感冒,发烧,浑身酸疼,吃药,发汗,病去山倒。

    陈默觉得自己很虚弱,他好几天没上阁楼了。有些担心硬藤是否死掉了。他拖着病后初愈的身体,爬上了梯子,捅开了天花板上的门,闻到了弥漫在阁楼的奇妙气息。

    他又特意的嗅了一下,却又发现好像没有啥特殊的气味。由此可以确定,这种气息并不是来自嗅觉。然而,却很神奇的让身在其中的人焕然一新、神清气爽。

    他马上就意识到了这奇妙是从何而来。他抬头一看,果不其然,硬藤开花了。

    硬藤螺旋的枝头上,两片叶子之间,顶上了三片花瓣,淡黄色的,花蕊纤细的,向外探着,晶莹得像是玻璃丝。

    陈默甚至怕他的眼神,就会把它碰断。他有些不知所措在站在阁楼里,忘了记录所有的一切,也忘了拿起他的单反。只是站在那儿,腿有些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恍惚中醒来。他赶紧去拿记录本,将今天的变化如实地记录下来。花瓣有三片,不是暗黄色而是淡黄色。他有些犹豫地往本上写着。

    忽然门一响,是“莎莎”回来了。

    他马上收敛了喜悦,把本子往书桌上丢去。

    硬藤花开,这意味着秋天正悄然地步入生活。天气依旧闷热难耐,但万物像是都做好了零落的准备。

    他回到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吊灯上方被灯泡烤得黑黢黢一片一片的。

    一阵沮丧不期而至。

    他精心照料的硬藤,似乎从未与他商量过,只是因为夏天过去了,它便独自开了花,毫无征兆,或者说它从来就没打算预先告诉他。

    而同时,大半年的时间,在文献方面他也毫无进展。无论如何努力地在故纸堆中查阅,最终的结果都是一样,中了鬼打墙般永远在原先的路上打转。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否真的存在着什么东西在暗中阻挠他去探知它的真身。他证明不了想要的关系,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伪。一切都只是暖昧地显现在他面前,让人看得见却摸不着。

    “我买了外卖,赶紧吃吧。我还有活得干,不像你那么闲。”

    “莎莎”冷冷地在厨房门口叫他。

    “莎莎”用这样的态度对他已经有段日子了。但这不怪她,他承认是他的错,只是当时他以为都会过去,现在他只有默默地忍受着。

    事情道去了两个星期,他起身往厨房走,心里仍旧想着那天——他们的结婚纪念曰。

    那天清晨,和往常一样,他只是迷迷糊糊地躺在床上,半醒地看着她起来、穿衣、洗漱、离开。而后闭上眼,等待着属于自己的闹钟把他叫醒。

    他记得之后又“梦”见了硬藤,它告诉他,它就是回旋草,而且那些传说中尽是不曾记载的秘密,想探知只有亲身经历。在梦里,他理智得很,严肃地跟自己说“这全然没有证据”,说完便醒了。

    醒来后,他却大吃一惊。“莎莎”竟然没去上班,餐桌上还摆着她一早准备的早餐。不是头天买好的面包,也不是速冻馄饨。一盘淡黄色的鸡蛋花,上面均匀地撤着薄薄一层椒盐刚刚煎熟闪着油滋滋亮光的培根,自然地微微卷起。一杯他每天早上都特别想喝到的冰牛奶,以及几片烤得恰到好处颜色微焦的面包片。

    他叹了口气,拿过来拆开。里面是一个水晶相片,水晶面上倒不是真正的照片,而是一株手绘的泛着淡淡夕阳余晖的开了花的硬藤。那时硬藤还没有开花,他看着画,笑了,默默地闭上了眼。

    时间只是这样,貌似按部就班地一天一天过去,秋天的景色也多少浮现。然而他和“莎莎”之间所说的话,每天都多不过十句。他非常了解她的脾气,可是却无从寻找解决的办法,看来只有靠时间慢慢再把她拉回到他身边了。面今晚,恐怕仍无希望。“莎莎”从厨房出来,拿着自己的那份外卖快餐住客厅走去,或许没有看他。

    硬藤花依旧开着,散发着已然令人熟知的淡淡的说不清的气息。而文献方面……说实话,以他的经验而言,遇见这样的研究对象,假若是其他人,早就会将它归档到“相关文献不足无法考证”一类,然后交差了事,又何苦白白用掉了大半年的时间。

    早就该放弃的,他叹了口气坐到沙发上。

    看未能将这株硬藤养到开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慰藉了。书房忽然传来“轰”的一声。不用看他也知道,肯定是堆在书桌上的书又塌了。以前“莎莎”总抱怨他的书桌,说简直就是个古罗马废墟遗址,只是现在她对这些全都不理不睬了。下班回来后,要么在卧室里看电视,要么躺在床上看书。

    他有时候相信,硬藤之所以真的开了花,就是在劝告他对它的霸绊应该释然些了。不需要什么气味,也不需要花繁叶茂,只是一株开了花的硬藤和这个忽然冷冰冰的家,便使他顿悟到什么样的生活才是他最需要的。

    拿起电话,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夜色迅速笼罩了城市。站到街头,这个城市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他们却打不到车回家。“莎莎”再次挂上疲惫的神情,虽然当她发现他看她时,会有意地睁大眼睛对他笑笑。但那笑仍旧只有空洞,他有些心酸。

    还是打不到车,“莎莎”挽住他,微微地靠过来。他呆呆地站着,只是目不斜视地紧盯马路。

    “要是我们能有辆车就好了。”“莎莎”微微地在他耳边说。

    他一下愣住,这不是他从春天就有的打算吗?他恨不得把自己捧在马路上,为什么他总是不能把事情做在“莎莎”说出之前?

    依旧习惯性地往图书馆走。上午的阳光还算精神,虽然已略显无力。下了车,通往图书馆的地下通道里多了个弹吉他卖唱的年轻人。小伙子唱得不错,声音也有磁性,不过有些故作沧桑,当然这不算什么,反正他对音乐所能提出的评论仅此而已了。通道里没什么人,也没有人真的为他驻足,一阵阵歌声像是原本就嵌在这儿的空气里似的。

    好个循环往复、秋日残暮的旋律。

    他也同样从他身边走过,没有驻足,似乎被感染了,但似乎又没有。从地下通道里出来,图书馆竟是带着几分陌生地站在了他的面前,阳光下还算熠熠生辉。然而看见图书馆,他才忽然想起今天不是打算来这里的。

    抹了把脸,甚至笑出声来,他这个糊涂蛋,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做生活的家伙,就知道傻了吧唧地往图书馆走。

    拨通电话,向4s店的售车小姐道了歉,便匆匆赶去。连提车的日子都能稀里糊涂地差点错过,幸亏一直瞒着“莎莎”,不然她又该嫌弃他了。

    想到刚才,又感觉这是必然。就算是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研究硬藤,它仍旧在不停地吸引着他,比如今天,还是情不自禁的,或者说是无知无觉地到了图书馆。是他多年养成的求知欲在作怪?想不清楚。

    终于把车开回家了,似乎一下子了结了载多年的夙愿一样,做下决定之后,什么都松了口气。

    “莎莎”不在家,迎接他的仍只是硬藤花那特有的气息。估计她还在加班。他抛了下手中的车钥匙,攥着,不知不觉笑出了声。给“莎莎”发了条短信,下楼开车便往她单位开去。脑中不停地浮现着她见到他之后的表情。

    天渐渐黑了下来。“莎莎”还是没给他回信息。他想还是给她打个电话比较好。自己驾车技术几斤几两自然清楚得很,虽然在四环上,还是贴到了边上的紧急隔离带,才敢拨通电话。看着旁边车道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地飞驰而过,挺庆幸自己这个决定。

    “怎么不回我短信?”

    “哦,手机不在手边,没看到呢。怎么了?”

    “呵呵,一会儿我就到你单位了,去接你,想给你个惊喜。”

    “去!好了好了,他忙着呢,要来你就来吧,他先挂了。”

    他挂了电话,笑了笑。不知道“莎莎”看见这车后有什么反应。跳得老高,然后冲到他怀里?是不是还要哭鼻子?回到家里要好好地讲给她听,这都是那株硬藤所赐呢。

    突然,车尾被什么一下撞到。相当大的冲力,他的头也撞到了方向盘上。他许久没能反应过来。只听到窗外有人骂着什么“大黑天的怎么不开车灯就停在快速路边上”。这时他才意识到他的新车被撞了。

    他冲了下去,后保险杠全被撞开。他愣愣地不能相信。不一会儿交警未了,设好隔离路障,把他叫到一边训了几句。到底谁是全责他已然不在乎了,刚刚提回来的新车,几年的积蓄,忍耐了许久瞒着“莎莎”的惊喜,在他面前面目全非了。

    “莎莎”没过多久也匆匆赶到。她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说些什么,只是不久她便恢复了那副疲惫不堪的样子。看着她迷迷糊糊的表情,他心里酸楚到了极点。

    “我去把那个轮胎的钢圈捡回来,别影响了正常交通。”她回头勉强地做着幸福的笑容。

    “小心!安全线!车——”他突然尖叫起来。

    一声闷响,随后是撕破长空的急刹声。他不顾一切地冲出了隔离区。一把抱住躺在地上的“莎莎”,可是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的嗓子彻底地哑掉。怎么可能是这样!身上满是鲜血……

    这些天,他无知无觉如行尸走肉一样。每日回冢全像是被召唤回来的似的。可是这还是他的家吗?桌上的书开着,沙发上还散乱着衣服,甚至连床上的被子还都乱糟糟卷在一起。拿起手机,他总以为会响起。不一会,屋门会被打开,然后听见些抱怨声。只是,这屋里突然间空得令人心寒。

    硬藤花瓣只有三片。他跪在花盆前,看着它开始一片一片地凋零。怎么就连你也要当着他的面离他而去?三季太短暂了,你才长了这么一点点,不惋惜吗?他早就该放你走的。再给它添了点水,可是仍旧于事无补。唯有那束白玫瑰仍旧绽放,毫不伤感。它们才是永不凋零的花,只是上面终将是一层尘土。

    弥漫的硬藤花的气息也跟随着他的心改变了。秋季的天空越来越高远,他却看见它在颤抖。

    他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人走得太突然了,太突然了……越想记起“莎莎”的笑容,在眼前浮现的越是她疲惫的样子。她是厌倦了他所以才走的?

    最后一片花瓣也飘落了。落到湿黏的土上,化了。再见了,硬藤。他的手上还满是“莎莎”的味道。

    看着已经又光秃秃的硬藤,他头晕得厉害。往窗外楼下看了看,或许自己也该好好地躺下休息了。

    突然——

    “那是什么东西?长得怪里怪气的。”

    这声音把他一下击醒。他猛地回头向客厅看去。真的是“莎莎”站在那儿,正不耐烦地看着他。

    他一跃冲了过去,把“莎莎”紫紧地抱到怀里。有温度有感觉。

    “干吗呀,赶紧吃饭吧,他下午还要出去办事呢。”

    他愣住了。看着“莎莎”到厨房里端菜。

    不对这到底怎么回事?这不是幻象。他的理智忽然清醒过来。在脑中不停地搜索着各种自己不敢相信的可能性。

    不由地回头看了看阳台的那株硬藤,光秃秃地立在花盆里。

    它的花全部落光了。却没有迅速死掉,也没有消失。窗外阴沉沉的,天压得很低,像是就要下雪。

    是它?

    什么东西在他的脑中不停地滑过。就像天上的一群小飞虫,看得见却怎么也抓不到。是什么?他觉得有什么秘密,一直都在拼命地要解开的什么秘密。

    它……只停留在三季之间……不,是循环。

    他终于明白了,不用再去考证,这硬藤就是回旋草。想起许多关于回旋草的文献细节。那些都不是古人臆造。回旋草的秘密他也解开了。而且正是它,一直以来牵引着他走入了这样一个结局,或者说是重新的开始,就在他彻底放弃它的今天。他看看窗外,看看活生生站在那里的“莎莎”。想起了“莎莎”在那天夜晚,满身是血躺在他怀里时的眼睛,紧紧盯着他,只是在最后一刻生怕失去地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而后瞬间无光了。

    那么,他真的被它带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三季循环?它是永远活在这三季循环之中的植物?花谢则归……

    这就是宿命,他却甘慝堕入,无论这是对他的奖赏还是无休止的煎熬。

    “莎莎”站在餐桌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在接下来的这个夏天,或者还有再接下来的夏天,以及接下来一次又一次的夏天,还要再忙于什么?送“莎莎”一次又一次平安地度过秋天,然后离开他,好好活下去,已足够了。

    他走到“莎莎”身边,想再次紧紧抱住她,怕她会在这一时刻便从他身边溜走。他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睛,也想要她这样紧紧地盯着他。

    然而他忍住了,只是笑了笑说:“大周末的又要加班?你看你的脸色,别太累着。”

    陈默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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