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很大,  有许多名山大川。

    陈延跟着自己做好的地图,一路走走停停,他看见了书中诗人描述的迤逦江山,  也窥见在富庶江南之外的疮痍大地。

    史书上的‘饿殍遍野’、文书上的‘荒凉千里,寥无人烟’,  都在他的面前一一具现。

    所行所见所感,  已非一言一语能述之,  他记下了很多东西,  各城各府的风土人情,  预估人口数,当地有多少小城,多少郡县,  通过当地的一些日常用品价格来推测当地人的年收入。

    亦或是记录一些某地的特产、某地特定的风俗,这都是一些县志、地志里不会记载的东西,  陈延虽然暂时还不知道记录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书写亦是抒发苦闷的一种手段。

    他也会时常写一些游记,画一些小画捎回家,  不过走得远了之后,寄回去的信便变少了,无它,  行脚费太贵了,  千里书信满纸白银,他有些舍不得了。

    毕竟,这样一块银子,在北边城也许就是一家几口的性命。

    是的,  贫瘠、荒凉,  命如草芥的边城。

    ……

    冬雪消融,  一架灰色的马车行驶在官道之上。

    道路两侧还有细碎的冰,虽然已经是初春时节,路边的枝丫依旧没有吐出新叶,驾车的人也不敢走得太快,唯恐路滑翻车。

    车里的主子现下可是要紧时候,当不起翻车这种大事故。

    车内,陈延披着毛斗篷看书,他身侧,一个约莫约莫一米四的十二三小童连忙给他递过一杯热茶,“少爷,天冷,喝点热茶暖暖手吧!”

    他老是弓着身子,笑着说话的时候嘴角会挤出一个小酒窝。

    陈延接过茶,“天冷,你也喝一杯吧。”

    喝茶的时候,他把书放到了一边,少顷,掀开车帘往外,入目的景致依旧只有路,陈延便问了一句:“大山,还有多久能到京城?”

    “按照这个速度约莫还要两三天,若是少爷急的话赶路两天也能到。”

    “就照这个速度来吧。”陈延说完,便放下了车帘。

    他原是不准备走这条官道的。

    最初,陈延本来决定去年十一月结束游历,返回江南府,然后修整进京赶考的,可在回程的途中遇到大雪封路,延误了很长一段时间,年都是在路上过的。

    会试在今年三月,那时候再去江南府已经来不及了,陈延当机立断,去了一封信给京城的秀秀,告诉她自己要直接上京。

    手中摩挲着这封来自京城的家信,陈延脸上忍不住挂起了笑,兜兜转转这些年,叶问和秀秀真的跨越门第,在一起了。

    看信上秀秀的语气活跃,比在闺中时更加跳脱,叶问行文间也难得带了几分俏皮,他就猜想两个人的日子应该过得不错。

    不过……

    信上说江南那边的爹娘听说自己要直往京城会试,便急匆匆准备从江南出发,跟他在京城会合,陈延觉得不必如此,天寒地冻,他一副沧桑的硬骨头行在路上仍旧觉得有些不适,爹娘已至中年,怕是要吃好一番苦头。

    思及爹娘,不免想起其他亲人。

    三年了,不知爷奶和几位好友如何了?

    -

    正月的京城正是冷的时候,当然,年节时分,这也是点心铺子、小吃铺子一年以来生意最好的时候。

    陈秀秀坐在书房内,面前堆着几本账册,她手里拿着一支鸡毛笔,在纸上迅速的演算着,然后把得出的数字填入收支账册中,看见代表着银子的数量越来越多,秀秀满意的合上书,站起了身。

    出门前,她拢了拢自己的披风,去了宅中的侧院,此刻仆从正在收拾这边的庭院,秀秀检查了一便,嘱咐管家:“东西清扫干净,每天都

    要开窗散散味道。”

    “夫人您放心,奴才一直在这儿盯着,保管不会出错。”

    “嗯。”环视一圈,确实挺整齐的,秀秀又去了厨房,府上的厨子已经把菜全部洗切好了,秀秀脱去披风,快速炒了两道菜,才慢悠悠地晃回正院。

    一年多以前,也就是秀秀和叶问两年之约快到点的时候,叶问终于风尘仆仆自京城入江南,在江南叶府住了一段时间,然后坊间便忽然流传秀秀救了叶问,叶问从此对救命恩人情根深种,无以为报——

    然后京城叶府这边便派人上门提亲了。

    秀秀不知道叶问和家里人说了什么,在家里做了什么,总之,叶夫人亲子来提的亲,对她和她爹娘的态度都不错,并没有露出嫌弃的目光,知道她开铺子也没说什么。

    反而在成亲后给了她许多京城的商铺地契,秀秀就借着方子,迅速在京城里把自己的生意做了起来。

    入府后,叶问一直带着她住在距离主院有一墙一门之隔的东院,平日里关起门来,她就是独门独户叶家老大,打开门偶尔去主院请安,叶家书香清流,母亲出身大族,三婶是个体面的和善人,没人刁难她。

    嫁给叶问这些时日,唯一难一些的就是赴宴,赴大宴时总有一些京城闺秀对着她窃窃私语,不过也就是背后说说,陈秀秀基本不当回事。

    不过总体来说,她还是很满意的。

    毕竟叶问实在是一个让人满意的夫婿。

    康弟看见,应该也会为她而开心吧。

    “秀秀在笑什么?”叶问推开门,便瞥见妻子在笑,“今日在家做了些什么,可无聊?”

    秀秀起身过去给叶问脱去了披风,“想起了之前和我弟弟的约定,觉得好笑就笑了,我在家的事又不少,怎么会无聊。”

    二人落座后,家里便开始摆膳。

    叶家有食不言的习惯,但小叶家——没有。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特别喜欢叽叽喳喳,叶问会聊自己在官署、翰林院遇到的一些趣事,秀秀会说自己铺子的生意,偶尔秀秀还会带一些铺子里的小零嘴回来给叶问上值。

    这样细碎的言语,时常让叶问觉得很温暖。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的饭桌聊天实在无趣,因为娘子三句不离大舅子,两句不离今年会试,让他忍不住想:那年我会试的时候,她有这么上心吗?

    “娘子,马车行慢,二弟晚点来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我只是担心……”秀秀蹙眉,“马上就要会试了,京城的天气与江南那边的天气很不同,他要是来的太晚,不能适应天气恐怕会影响会试的发挥。”

    娘子担心的很有道理,但是:“二弟先前说去边城游历,边境比京城苦寒多矣,他能经受住游历,想来京城的天气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是啊,游历苦寒,他一定吃了许多苦。”秀秀满脸心疼。

    叶问:……

    “对了,之前忘记跟你说了,我爹娘这几天也会过来。”

    听说岳父岳母要来,刚刚还有些嫉妒的叶问瞬间换了一副嘴脸,十分热情,“他们要来,可要再扫一个院落出来?”

    “不了。”弟弟住在偏远还算是投亲,爹娘也过来就有点奇怪了,“爹娘托我在京城里寻摸寻摸,有没有什么小院子,他们想在京城里买个小院子。”

    “爹娘准备了多少银子,想买几进的院子?地段有挑吗?”叶问知道官署里有专门等级一些所属官府院子的地方,岳父岳母想买,倒是可以去问问。

    秀秀给了个数,不多不少,叶问没买过,不知道行情,二人一合计,决定出发!当场去问!

    于是下午,二人就坐着马车匆匆去了官署。

    谁能想到的,在外人面前

    端方持重,朗朗如明月,灼灼公子叶问,能如此耐烦地和家中妻子讨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呢?

    …

    盼望着,盼望着,一直行在路上的陈延终于看到了京城!

    这座王朝集权的中心,这座巍峨古朴的城池!

    陈延扫了一眼,城门很高,比起一些贫穷的城镇,京城的外壁很新,约莫是经常有人打扫的缘故,城根处也没有青苔,城墙上插着明黄色的、代表皇权的旗帜。

    而城门口,等着入城的人非常多,有同他一样架着马车的,也有许多挑着担的挑夫,拉着柴火的农夫,与其他地方的人相比,京城的人更有精神,队伍里的百姓说说笑笑。

    周围人声嘈杂,让陈延有些恍惚,三年游历,这样繁华的场景可不多见。

    排了大概有一个时辰的队,终于轮到了陈延,作为一名进京赶考,拥有举人文书的举子,陈延是不用交付入城费用的,城门口的守卫对他和驾车的车夫都很礼遇,爽快地让他入了城。

    在去拜访秀秀之前,陈延先去了一趟客栈,把身上里里外外洗了一下,换了一身在成衣店买的袍子。

    倒不是说要去给秀秀撑什么场面,实在是之前那一身穿在身上,太落魄了。

    身上干净清爽以后,陈延踏上了去叶府的路。

    上次和秀秀通信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不知道爹娘是不是比他先到江南?没有通讯工具、交通工具不发达实在是不方便,也怪不得许多文人墨客写分别,一写就是往永别上写了。

    思绪乱飞,叶府很快到了,陈延递上拜帖请门房通传,今日秀秀恰好出门巡查铺子去了,陈延没想到弄得那么巧,正想着要不要下次再来的时候,管家出现了!

    他礼貌询问了陈延几个问题,听完陈延的回答之后,立刻躬身,“陈公子您请进,夫人这些天候您多时了……我马上叫人去把夫人叫回来,您先在厅前烤烤火。”

    这么热情?

    陈延发现,不仅他在叶府的待遇很高,大山和二树在府里的待遇也很高,也有热茶和炭火烤。

    进门的路上,他看了一眼管家身上的衣袍,看着是低调的颜色,但究其料子……说不定比自己在成衣店买得这身还好,足以可见这个管家在叶家是能说得上话的。

    说得上话,对秀秀的态度依旧很恭敬,看来秀秀的确过得不错。

    这么想着,陈延眉目上已经染了几分笑意,慢悠悠品着茶,不多时,门外一句‘夫人’让陈延立刻抬起了头。

    恰好,那一抹蓝色的身影,已至眼前。

    时隔三年再看秀秀,陈延发现,她成熟了许多,面庞上已经寻不到稚气,身量似乎更高了,一袭蓝色的对襟袄子,头上插着几根簪子,简约低调,有点当家主母的范儿了。

    只不过一开口,就把主母范儿全部丢了。

    只见秀秀看见陈延,眼睛瞪大,一脸不可思议,然后眼眶便瞬间红了,疾步走到陈延面前,拉住他的手——

    “康弟!你怎么黑了这么多?”

    “游历的时候你一定吃了很多苦!”

    说罢,便搂着他轻声哭泣了起来。因分离而带来的涩感瞬间消失,陈延心一软,揽住秀秀,笑道:“只是晒太阳晒黑了,不苦的。”

    他正在轻拍着秀秀的背,而后不久,叶问也出现在了前厅。

    陈延发现叶问匆匆向他奔来,刚想跟他打招呼,却发现叶问一个余光都没给他,快速接过了情绪有些低落的秀秀,在一边哄了起来。

    陈延:……

    虽然有些刺目,但见此景,有些担心,忽然就不见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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