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宋瑾文下了值后来了陈府看望宋韵芝,陈舒窈便借此机会向他打听情况。
“表哥,朝中是怎么回事?”陈舒窈走上前去问道。
宋瑾文如今在大理寺任职,诏狱那边的情况他也是熟悉的。
“陛下正为江州瘟疫担忧,就在朝堂上问大臣,处理之法。”
“正巧就问到了你的堂兄陈书耀,一问三不知,惹得陛下震怒,便让人彻查,他是怎么通过科举的。”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问题,找到了他当时科举的试卷,陛下亲自看了,觉得不过尔尔,”
“甚至写得不如有些落选的举子,又顺带着看了陈书荣的,也是一样。”
宋瑾文的脸上露出了嫌弃的神色,他当初也觉得他们两个不可能考上,果真是有猫腻。
“陛下就起了疑心,怀疑他们科举舞弊,就让人把他们关了起来,严刑逼问。”
“他们熬不住,就把如何贿赂丞相如何科举舞弊的事都供了出来。”
宋瑾文嘲讽一笑,继续说道:“顺藤摸瓜,还查出了宋丞相贪污,意图谋反之事。”
“牵扯到的官员众多,反有嫌疑的都暂时被关到诏狱,等待审查,姑父也是被牵连的其中之一。”
“今日也是抽空来给你们报个信,过段日子还有的忙。”宋瑾文揉了揉涨痛的太阳穴,他今天已经审了一整天了,陛下发了话让他们从明日起连夜审人,争取早日水落石出。
“现在情况不明,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宋瑾文临走前最后叮嘱了一句,陈舒窈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心却沉了又沉,说不担心那是假的,只是当今之计唯有静观其变。
短短半个月,京城内可谓是风云巨变。
宋丞相因涉嫌谋反被关进诏狱,全家都被皇帝的人监视着,不得迈出门半步。太后、皇后和三皇子也被牵连,太后禁足慈宁宫,皇后被废,迁居冷宫。
三皇子到底是皇家血脉,皇帝只是赐了块边远地区做封地,将他赶了过去,今生不得入京。
原本炙手可热的太子候选人,就这样永远失去了资格。
陈家也被官兵翻了个底朝天,说是要搜寻陈望轩与宋砚勾结的罪证。
陈舒窈相信爹爹不会和宋砚同流合污,并不认为会在自己家搜出什么罪证。
可事实却和她想的不一样,当领头的人从书房中搜出一沓父亲与宋砚私下往来的书信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老夫人更是直接就昏了过去。
这怎么可能呢?
爹爹作为太傅,正直得有些迂腐,为官清正为人低调,不喜在朝中拉帮结派,更厌恶丞相为谋私利陷害忠良的种种行径,所以向来和丞相宋砚不对付。
而且前世丞相出事,爹爹并未受到波及,陈舒窈怎么都不敢相信这些书信会从爹爹的书房里搜出来。
难不成?难不成爹爹真的与宋砚同流合污?
陈舒窈觉得自己的世界都要崩塌了,她眼前一黑,差点也像老夫人一般晕过去了。
但很快,她稳住了心神,觉得此事必定没有这么简单,说不定是有人陷害爹爹也说不准。
只是她对朝中之事知之甚少,也不知道爹爹有什么政敌,更不知道谁这么手眼通天,还能伪造书信。
她心乱如麻,直到宋瑾文再次登门,她才找到了救命稻草。
“表哥,我爹爹现在情况怎么样了?”陈舒窈的眼泪都急得在眼眶中打转,拦住宋瑾文问道。
“窈窈你先别急,书信之事肯定有蹊跷,为今只有查明此中原委,才能还姑父一个清白。”
“陛下圣明,不会仅凭几封书信,就定了姑父的罪。”宋瑾文来得急,额头上还冒着汗。他心中也同样担忧,但不能表现出来。
谢书白如今不在京中,陈家没个男人,他要站出来做姑姑和表妹的主心骨,若他都自乱阵脚,陈家上下恐怕要乱成一团乱麻。
只是他也才进官场,经验不足,也接触不到案件的核心,很多事都不知道该从何下手。
他看了看陈舒窈说:“窈窈,我能让你见一眼姑父,这件事还需要你向姑父问个明白。”
“最好是能有解决之道。”若他亲自去问,恐怕陛下起疑心,想来想去还是陈舒窈去最合适。
可如何帮,也是个难题。宋瑾文悄无声息地叹了口气。
“真的?那可真是太好了。”陈舒窈听见可以去探望父亲,大喜过望。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她擦干了眼泪,就要往外走。
却被宋瑾文拉住了,她疑惑地望着他问道:“怎么了?”
“带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吃食过去。”宋瑾文说。
“好,我这就去准备。还请表哥等我片刻。”陈舒窈点了点头,又有些懊恼,自己身为女子竟然不如表哥一个男子想得周全。
半柱香的功夫,陈舒窈就准备好了一切,示意表哥可以出发了。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车轱辘压在官道上发出的沉重声响,让她觉得有些闷得慌。好像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你去的地方是诏狱,路上无论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都当没看见也没听见,更不要记在心里。”宋瑾文絮絮叨叨地交代她一些事情,若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他又怎会带她来此处。
诏狱是什么地方?他刚去都要做噩梦,何况一个未出阁的女子。
“我在外头等你,早去早回。”到了诏狱入口,宋瑾文却停住了脚步,只将令牌给了陈舒窈。
“好。”陈舒窈点了点头,向守卫出示了令牌,走了进去。
狱中的火把不足以照亮黑暗,反而像一团团幽森的鬼火,显得此处更加可怖。无端地给人极大的不适感。
陈舒窈在狱卒的带领下在诏狱中穿行,越往里走血腥味就越浓,耳边听见的哀嚎就越凄厉。
好几次她想抬头望一眼,想起表哥的话,又乖乖地低着头看着脚尖前行。
她的心揪成一团,满是对爹爹的担忧。
等亲眼见到爹爹的时候,担忧就化作了泪水,从她眼中落下。
“爹爹!”陈舒窈只喊了一声,就哭得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眼前的人,头发已经花白,凌乱地盯在头上,白色里衣被鞭子破开几条裂口沾满了血,神色呆滞。
听到有人唤他才抬起头来,双目无神,脸颊眼窝都凹陷了进去,明明才四十多岁,却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多岁。说不出的沧桑与疲惫。
“窈窈,你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看到女儿,陈望轩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身上的锁链叮当做响。
父女两人隔着木栏杆相望,都泣不成声。
“爹爹,先吃饭。”陈舒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将带来的吃食和衣物给了陈望轩。
路途遥远,食物早就冷了,陈望轩却狼吞虎咽吃了个干干净净。
陈舒窈看得心酸,哽咽着说:“爹爹,他们对你用刑了吗?”
这是要严刑逼供不成?陈舒窈觉得很愤怒,同时又憎恨自己的无力。
“无妨,审讯都是这样的。”陈望轩顾不上身上的疼痛,怜爱地摸了摸陈舒窈的头。
“家中怎么样了?”
“祖母病倒了,二婶又哭又闹,阿娘也整日以泪洗面。”
“都是我不好,连累你们一起受苦了。”陈望轩叹了口气,追悔莫及,当年他从卢大人口中得知二弟傍上宋砚的时候,就应该去查个清楚,而不是因心中有气而放任不管。
这一切都是他的错,是他糊涂,没能想得长远,才落得今天这个地步。
“爹爹不要自责,二叔二婶不明是非,偏听偏信,如今也算是给了他们一个教训。”
“只是,今日官兵来府中搜查,从爹爹书房中搜出和丞相往来的书信。”
“丞相意图谋反,那些书信恐要成为爹爹与丞相暗中勾结的罪证。”
“这绝不可能,我与宋砚一向不和,怎么可能和他有书信往来。”陈望轩出声打断了陈舒窈的话。
“窈窈信我,爹爹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怕陈舒窈不相信,陈望轩着急地抓紧了她的手,颤抖着说。
“我自然是相信爹爹的,书信一事恐怕是栽赃陷害,只是爹爹可知是谁人害你?平日里在官场上可得罪了什么人?”陈舒窈压低了声音,在陈望轩耳朵边小声说着。
“除了宋砚未得罪他人。”陈望轩摇了摇头,脸色一下子灰败了下去。
如今宋砚倒台,和他有勾连的官员也早就被一网打尽,陈望轩实在想不出来,还有谁会害自己。
难不成是……?
很快他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他玩弄权谋不如宋砚,唯有研究学问这方面有些造诣,有今日全靠陛下赏识,陛下不会这样对他的,绝对不会!
陈舒窈的心又沉了几分,连爹爹自己都没有头绪么?她该怎么办啊?
“窈窈,我是清白的。”
“爹爹是清白的。”
陈望轩仰天长啸,哭着重复着同一句话。事到如今,他虽是清白,却不知道该如何证明自己是清白的。
他痛恨自己无用,一时竟想以死谢罪。还好陈舒窈的话即使将他的死志压了回去。
“爹爹放心,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你要等着我。”
“爹爹是清白的,窈窈相信,陛下也会相信的。”
陈望轩无声地流泪,他今日若死了,女儿怎么办?陈家又怎么办?死,既证明不了他的清白,还要连累她们一同受罚。
他要好好活着,就一定有沉冤昭雪的那天。
两人还没说上几句话,就有狱卒来催促:“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爹爹,你要多保重,信我,女儿一定会救你出去。”
“好,好,我等你。”
仓促间,两人只来得及说完这句话,就看着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远。
陈舒窈走出诏狱,只觉得脸上冰冰凉凉的一片,一摸竟沾了一手泪水。
“怎么样?知道是谁了吗?”宋瑾文看她出来,赶忙迎了上去,却在看见她脸色后,心中一冷。
“没有。爹爹也不知道。”陈舒窈摇了摇头,无力地笑了。
她现在无比想念谢书白,若是他在,定不会像她这般手足无措。
“表哥,你救救爹爹吧。求求你了。”陈舒窈将宋瑾文看作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在大理寺任职,要审理此事,说不定就有解决的办法。
她见宋瑾文不出声,双膝一曲,就要跪下。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不脸面了,只要能救爹爹,她做什么都愿意。
但宋瑾文拉住了她,没让她跪下去。她抬头才看到宋瑾文脸上也有泪水。
“窈窈,对不起。我帮不了你。”宋瑾文的眼眶红了又红,“此事已经不归大理寺管了,陛下下了旨,移交四殿下,由四殿下全权负责审理。”
他似不忍心,别开脸说:“此事若姑父都无解决之法,便只能去求四殿下了。”
“窈窈!”宋瑾文惊恐地睁大了双眼,看见她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摇摇欲坠。
他向前一个箭步,接住了她的身体,所不知她的魂魄丢到了哪里。
陈舒窈目光空洞,如坠深渊。
李承宇,终究还是要去求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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