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乐?”很显然这句话在意料之外,林散望着黎烬愣神,瞳孔的星光如蝴蝶翅膀扑闪地颤动,就在这不经意的一瞬间,她完完全全愣在了原地。
对啊,今天是六月二十一号,是她的生日啊,可是熟悉的亲人和朋友为什么都未提及过,甚至连林散自己都忘了。
说来,她确实很久、很久没有过生日了。
没有人知道,林散把自己的生日日期设置为锁屏密码,其他人是为了方便记忆,而林散不同,她是为了让自己不要忘记。
如今,终于有人愿意去记下这个普通的日期了。
但是感动又可悲的是,只有黎烬记得,林散明明只是在补课时无意间和他提过,他竟然记得。
终于,林散的情绪在一瞬间再也无法隐藏,她彷徨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在此刻沿脸颊滑落了。
一滴滴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往下掉,她很久都没有把情绪宣泄得如此彻底。
林城建逝世的时候她没有,毕业最后一天她没有,流言蜚语指向她时她没有,回想起来,近期的每一次落泪都是因为黎烬,痛苦的,感动的,都是因为他。
林散哭起来梨花带雨,含着泪水的红红的双眸显得楚楚可怜,黎烬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他靠近林散,用指腹替她抹去眼泪,口中轻声道:“怎么了?”
林散慌忙向右别开脸,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低着头连忙从桌上的抽纸里抽出几张抹去脸上的泪水,随后到洗手间清洗。
林散从头到尾的动作中,黎烬一直看着她,到她打理好重新坐回沙发。
林散埋着头不敢直视黎烬,她声音仍有些哽咽:“黎烬,谢谢你。”
看着林散现在的样子,黎烬棕黑的瞳孔微微震动,他答不上话。
黎烬自然没有理解林散落泪的原因,因为他现在的生活比林散更为差劲,甚至是背负着杀人犯的罪名和接近于无亲友的生活在苟且偷生,“生日快乐”四个简单的字早就没有了含义,哪里懂这句话给林散带来的感受有多么深刻。
有的人幸福到极致体会不到这四字的意义,有点沉沦到极致也不再追寻这四字的意义。
“我们先开蛋糕,把生日过了。”黎烬说。
林散轻轻点头,看着黎烬那双冷白中隐隐透出青筋的手开始拆封蛋糕盒,随之一个镶嵌粉色珍珠,涂抹粉色花边的圆形大蛋糕就呈现在她面前。
林散目光一直落在蛋糕上,黎烬则不自主地撇开目光,嘴里说着:“店员说女生都喜欢这样的……如果你不喜欢……”
“我很喜欢。”林散的笑容显现在泪痕中。
接着,一个雕刻“十九”的粉色蜡烛被安置在蛋糕中心,黎烬用打火机点燃,让这支蜡烛有了情谊,随后他交代林散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原位,自己则起身将客厅的灯关上。
黑夜里,只有彼此和真心。
其实林散还是想听到他唱歌,可时间流逝几十秒,黎烬还是没有送上普通人以往生日的生日歌流程。
“许个愿。”黎烬看着火光后林散的脸隐隐约约的轮廓,轻声说。
林散移开自己看着黎烬的眼睛,随后面向蛋糕和蜡烛,双目轻轻闭合,白皙纤细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心中默念着一个声音,祈祷着一个愿望。
没一会儿她便睁开眼睛,靠近蜡烛将它轻轻吹灭,随后视线第一时间停在黎烬身上,她向他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
黎烬看着林散微微愣神,片刻后才回过目光。
他细心地切开一块蛋糕盛在纸碟中,递到林散面前,随口问道:“是十九岁吧?”
“嗯,”林散点头,从黎烬手中拿过塑料刀,说道,“我给你切一块。”
黎烬垂眸看着蛋糕愣神,不知林散却在一旁看他,只听他把话题一转,“你的高考喜讯呢?”
林散才回想起今天是高考成绩出来的日子,她眼底多了感激,说道:“六百六十七分,黎烬,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
黎烬自始至终未动蛋糕,只是无言地端详着林散,待蛋糕还剩四分之三时,林散饱了肚子。
“你不吃吗?”林散眼睛泛着光。
黎烬瞟一眼蛋糕,又看向林散,开口道:“剩下的留给你家里人好了。”
“嗯,好。”林散迎上黎烬如镜面般平静的目光,今夜最后一次诚挚地说了一声“谢谢”。
窗外夜色越发深了,林散执意要送黎烬下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公寓,再乘上电梯,无论是楼道还是大厅,都是和以往一样普通的安静。
“黎烬,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林散在电梯中抬眸。
黎烬垂眸与她的视线交融,声音略显低沉:“记不清了。”
不知什么原因,林散总觉得心里隐隐作痛,黎烬的经历比她差劲得多,所以他才会懂得如何传递爱吗?
可是在林散生活中这唯一懂得传递爱的人,为什么在相遇前就注定分离了呢?
直达一楼的电梯的门没过一会儿便打开了,黎烬率先走出,他定住脚步转身面向林散,不留林散走出电梯的机会,直接说道:“到这就行,你不用出来。”
于是林散便乖巧地待在电梯里,面对外面的黎烬的话,她缓缓点头。
“注意安全。”林散只说,话音刚落,电梯门便徐徐关上,她和黎烬都没有再按下此刻没有意义的开门键。
林散独自一人站在电梯中,黎烬以平淡的语气说出的那句“生日快乐”在脑海中久久不能忘却,在电梯里站立许久,她才回过神抬手按下显示十七楼的按键。
黎烬一直没有离开,他靠着墙立在一楼电梯口,抬眸看着红色数字缓缓上升,最后停在数字“17”。
林散出了电梯直接往家门的方向赶,三下五除二的功夫便把电子密码锁解开,接着径直朝卧室走去,关上房门。
林散找了一个相较舒适的姿势靠在床头,她想象着过去和黎烬的点滴,想象着黎烬那句“生日快乐”的祝福,想象着未来黎烬不堪的处境,她比黎烬茫然。
可是林散潜意识里,脑海中几乎有一个声音比她飘忽的想法更坚定——
黎烬应该是好人啊?
黎烬应该是好人。
黎烬是好人。
那他为什么杀人,还杀了不止一人,甚至用最残忍的分尸手法,甚至用自己一片光明的前程作为牺牲……
林散猛地捂住自己的脑袋,她突然想为黎烬辩驳,或许是他有苦衷,或许是他迫不得已,可是她单方面地猜测又有什么意义,黎烬自己都不曾说过原因。
不是林散不敢面对,是黎烬在逃避。他从来没告诉过她自己为什么杀人?为什么最初选择放她离开?又为什么后来对她给予无尽的关怀?
同样的疑问,林散呢?她又为什么想为他辩驳?为什么在无助的时刻希望黎烬在身边?为什么会常常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脑海中突然萌生的各种疑问让林散在一瞬间沉默了。
可是想着想着,林散却突然笑了,好像只有一个合理的答案可以论证——她喜欢黎烬?
那黎烬呢,他是否喜欢自己?
又是否愿意承认?
令林散意外的是,次日清晨,竟会有一位陌生的人为她送上了迟到的生日祝福。
林散盯着手机信息显示屏上的几字:“林散,高考顺利,那久的事真的非常谢谢你,还有,对不起。”
林散第一时间希望是黎烬通过各种方式得来自己的联系方式,可是黎烬不是一个含蓄表达情感的人,不是第一时间选择隐藏身份的人。
林散迟疑地打出两个字:“你是?”
结果足足等了五分钟,对方却没了回复。
林散熄灭手机屏幕,紧接着电话响起,界面显示着两个大字——“方悦”。
林散又从桌上拿起刚放下的手机,按下绿色的接通键,手机摆到耳边,轻声道:“喂,方姐。”
“小散,我的旅程结束了,明天八点的飞机。”方悦的语气明显带着对旅行的念念不舍。
林散却略显激动地问道:“需要我来接机吗?”
“不不不,我打电话来其实是想说,之前说回国后约你玩一次,就留到一周后吧,这几天我有工作。”方悦面对工作没有表现出苦恼,她继续说,“这次找我打官司的那人你好像认识,他说是你给了他我的名片。”
林散陷入回忆,茫茫之中她记起为治疗儿子生病而和自己不断借钱的大叔。
自从最后一次见面后,确实许久未联系了。
林散想突然意识到什么,她重新点开信息栏,方才的那句陌生人的话似乎有了意义。
林散停留在聊天界面,对方突然发送来一串字母和数字,并注明要她添加微信。
林散照做,随着一声信息响铃,大数额转账便降临。
时隔半小时,大叔终于将心声化作一段长篇大论发送而来,林散也沉下心将一字一句都记入心底。
“小姑娘,我心里一直非常感谢你。这可能就是人与人的差距,你们上流社会的眼里几十万的交易都是动动指头的,而对于我们来说,你们眼里这微不足道的钱,我们拼搏多少年甚至一辈子都无法拥有。
“借了你的钱后,我刚开始还每天都在担心如何凑钱,后来我找了一份工作,特别赚钱,一下子孩子的病有得治了,也有钱还你。但是这种差距,不会再成为动力了,反而让人越发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说实话,你可能意识不到你很幸福,你的生活中太多便利都是源于这种富裕的背景。所以我才恨自己没能让孩子有一个富足的家庭,还要他去承担没有母亲的悲哀和去照顾一个坐过牢的父亲,未来他会受歧视吗?他会自卑吗?他会恨我吗?我真的不敢去想他的生活。”
林散的指尖轻轻划过手机键盘,回复:“越绞尽脑汁去放大痛苦,越不能深刻体会上天的礼物。你的孩子他有的是一个爱他的父亲,和更饱满的人生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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