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两人站在敞开的大门里,都是一身湿意。

    许星索性不再关门,回身看向被她拉进来的男人。男人周身潮气,未减清隽。

    温澄河抬手,手指插入头发,将打湿的前发撸到后面,露出清晰的眉眼。似被打乱计划,几不可见的无奈。

    少了发梢的修饰,男人完全展露的眉眼有几分锋锐。

    许星猝不及防望见,像被灼到般快速移开。

    头脑也空了刹那。

    温澄河扫过矮柜上的抽纸,抽出几张纸,递给许星,“擦擦。”

    一滴水珠滚过许星眼睛,许星眨了一下眼,接过,低声道了声谢,随后反应过来,撞上男人似笑非笑的视线。

    ——谁更像主人?

    许星反手也抽出几张纸,递给男人,“不用谢。”

    男人眼睛黑色很重,眼皮薄,垂眼时将眼尾线条拉长,是凉薄模样,接过纸时一笑,又是雪融冰消,眸光专注而温柔。

    雨声哗哗,许星听到男人散漫的声音,“认识我么——就敢往家里带?”

    声音浸了雨,慢也沉,不轻浮,倒无端像教诲。

    许星拿纸捏着长发,顺到发尾,几张纸叠在一起也晕开湿痕。许星用了点力地团成一团,扔开。

    许星没忍住,不甘心被男人话里头长辈般的询问语气压一头。

    尽量语调平平说:“镇里最不讲究就是敞开门迎客,避个雨又如何,真遇上不怀好意的,喊一声,十里八乡都不让他好过。”

    男人笑了声,与许星对视的眼里染上星点凝光。

    这话不知触到他哪个笑点。

    好一会儿。

    男人方自笑声里滚出个句子,砸下来,“你倒是明白。”

    许星别开眼,抬手触了触耳廓旁的长发,又摸到一手冰凉的湿。

    许星不再开口,却也没独留下男人上楼去擦干头发,也没提可以借男人雨伞。

    夏日难得的清凉,檐下共等一场雨也不算难耐。

    许星不是热络的性子,往日与人相处也多是由别人抛出话头,就算一字不语安安静静的她也不介意,甚至享受。

    可此刻,许星难得生了些浮躁。

    这么干站着?要不要说点什么?

    嗯。说什么好呢?

    问他怎么称呼?

    男人面孔陌生,并不像梧镇的人。

    两次相遇,遇一次便少一次,很可能不会再有第三次。

    还是问一问名字吧。

    虽然,许星之前在室友群敲出“一眼恋爱”时,更多是玩笑,并没有想过要付之行动。

    但现在,当面前站着这个“一眼恋爱”的对象,许星满脑子可能只有——想抓住他。

    该怎么开口询问男人的名字比较合适呢?

    安静的时刻里,许星已绞尽脑汁。

    温澄河一手插裤袋里,面向雨幕绵绵的不知处。温澄河低一下眼,忽然抛出个话题。

    “在读大学?”

    “……是了。”

    “学的什么专业?”

    “美术学。”

    “哪所学校?”

    “衡漪大学。”

    一问一答,标准的小学生回答老师问题。

    男人挑一下眉,似笑了,喉间发出无意义的懒声调,略调侃,“原来,还是我的小学妹。”

    许星感到意外:“你也是衡漪大学的?”

    温澄河嗯一声,琢磨说:“六七年前吧。”

    许星点头,在心里估摸男人的年龄。六七年前还在衡漪大,她马上要上大二,男人那应是比她年长八九岁。

    倒是有了个不突兀的落脚点,许星询问:“学长叫什么名字?哪个专业的?”

    “难怪觉得学长有些眼熟,我可能之前在学校的名人榜上见过学长。”

    假的。

    许星默默在心里补充。

    她才没有看过学校的名人榜,只是听室友提起过。

    同时,许星也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问的非常自然。

    许星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她面对一个见着面,就需要她去刻意把控,才能保持呼吸与心跳平稳的人,她会是这么敏感。

    连开口打探一个人的名字,都百转千回。

    许星沉浸在某些近似紧张的情绪中。

    她没有注意到,男人在她第一句话落,目光短暂地凝滞过。

    随后星点笑意浮起在他眼中,又在许星下一句话中黯去。

    温澄河注视着雨幕的侧脸,陡生了遗憾。

    温澄河语气冷淡了些,“无名之辈,不值得被记住。”

    立刻,许星像兜头被一盆凉水浇下。

    心内跃跃欲试还来不及行动的小人被啪叽摁倒。

    男人这样回答,是不愿告知姓名吗?

    也对,不过见面两次的陌生人,没有必要,再加深联系。

    许星说服自己,强求没有意思,可心底还是突然涌出了一股情绪。

    许星掩饰般垂眼,胡乱问:“要不要喝茶?”

    温澄河浅弯唇,“还想再从我这骗零花钱?”

    许星忽觉鼻尖微痒,侧身打了个喷嚏,正好盖过他的话,只听到尾声。

    ——钱。

    许星吸吸鼻子,带着点鼻音,“嗯?”

    许星联系前后,想到男人之前冷硬的回答,以为他是不想占便宜。

    钱与钱清算,就一份人情也不留。

    于是,许星自以为了然地说,“和上次一样,40一杯。”

    温澄河失笑,没有说话道破。

    他又抽张纸给许星,语气回归温和:“行了,上去换身衣服,把头发擦干,我得走了。”

    话里笃定,已然下决断。

    许星看了眼外面。

    雷电似乎只是预告大雨将至,随后便没了声响,倾盘大雨已收势,余些小小点点的细雨,乌云不再那么厚沉。

    温澄河抬腕看一眼表,抬了抬手,又很快放下,垂在身侧,认真说:“我要走了。真有事。”

    后补的这句,倒显得,他在这儿避这会儿雨,实是在迁就陪她。

    让许星突觉,他与她,也不仅是只见过两面的陌生人,甚至有些熟稔。

    而且他最后那一抬手,像是想摸一摸她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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