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后,洪州,这座已经有千余年历史的古城在钟传死后的短短数年时间里,已经数易其手。从城内外随处可见的残垣断壁和往来行人脸上的饥色不难看出,刚刚离去不久的战乱给这里带来了多么沉重的伤害。

    街角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街道上的行人本来麻木愁苦的脸上现出了恐惧的神色,纷纷退到两旁的水沟旁,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很快,从街道拐角处走出一队披甲士卒,簇拥着一座乘舆,从他们黝黑的皮肤上的纹饰和耳边鼻孔上的饰环来看,这些士卒并非是本地人,倒有些像是被古人蔑称为“南蛮”的南方少数民族,在镇南军西部和南部的山脉区域里有不少这种蛮子,他们聚族而居,互不相属,大者吞小,弱者服强,当年钟传手下的镇南军中就有部分是由这些“蛮子”组成的,但一般只是作为辅助或者炮灰存在,像这般大摇大摆的行走在洪州这样的统治核心大街上,倒是极为少见。

    钟延规坐在乘舆中,正皱眉沉思些什么。此时他的容貌和几年前已经大相径庭,他颔下浓密的胡须已经刮得干干净净,昔日饱满的两颊凹陷了下去,嘴角现出两条细纹来,一副愁苦之像。若不细看,又哪里能看得出这乘舆上坐便是那个豪勇雄壮,孤身拜祭亡父,又杀出洪州的钟延规呢?

    这时一人从行伍后快步赶了上来,至钟延规身旁附耳低语道:“留后,广陵那边传来消息,六天前镇海军已经破城!”

    “嗯?”钟延规抬起头来,脸上并无讶异的神色,更多的是沉重,那亲信见钟延规这般模样,低声劝慰道:“主公何必忧虑,您不是早就向那吕方行款,依附与他,他攻下这广陵,也算是我方一大臂助了。”

    “臂助?”钟延规苦笑着摇了摇头:“吕方是何等人物你难道不知道,他若是淮南相持不下,腾不出手来倒也会出兵相助,不允许他人插手江西之地,可他现在已经攻破广陵,一旦腾出手来,又岂会放过我们?只恐从今之后洪州再无宁日呀!”他感叹了两声,转而问道:“广陵城破,徐温呢?还有杨隆演他们呢?”

    “徐温自杀,被悬首北门,杨隆演已经落在吕方手中,生死不知。”

    “当真是什么不顺什么来!”钟延规摇头道:“徐温身死倒也罢了,杨隆演若是落在吕方手中,他必会拿这个大做文章,本来他就军力雄厚,又有了这大义名分,两厢结合起来,稍加招抚,只怕这淮南诸州十之**都会落到此人手中。”说到这里,钟延规神色越发苦涩,嘴角的那两道细纹越发深陷,整个人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一般。

    钟延规身旁那亲信闻言苦思了片刻,突然得计道:“留后,吕方兴盛,湖南马相公必然顾忌,他本就对留后颇为借重,我们何不向其借兵,我们两家合兵,又具有上游之势,未必不能与吕方相抗衡。”

    钟延规低咳了一声,那亲信才警醒了过来,原来此时钟延规身旁随侍的那些“蛮子”兵便是湖南马殷借与钟延规的,在这些兵面前说话自然要注意些。先前吕方在润州大破淮南兵,徐温没奈何只得遣使紧急从江西召回周本、刘威,而委任钟延规为镇海留后,想要利用此人在江西的潜势力牵制住已经依附吕方的危仔倡,免得己方撤兵之后整个江西落入吕方手中。可徐温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钟延规在周本、刘威面前信誓旦旦忠心耿耿,可他们两人前脚刚领兵走了,钟延规后脚就将留在洪州的淮南军官尽数擒拿送走,宣布易帜投靠吕方。当然钟延规也知道在这个乱世不可只投靠一家,要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便暗中遣使向湖南马殷借兵,以挟“马”自重,壮自己声势,马殷也乐得支持他来将应付镇海军未来的威胁,湖南当时多有蛮人,马殷便征调了千五蛮兵给了钟延规。钟延规拉着这张虎皮来吓唬江西本地豪强,一手打一手拉,竟然让他将零打碎敲的占据了江、洪二州和吉州一部分,不知不觉间已经成为了江西境内最大的一股势力。这些事情吕方也看在眼里,只是正全力和淮南相争,一时间也抽不出手来应付江西的事情,便全只当不知道,对于钟延规遣使前来之事,只是派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员应付着,却并不表态。

    此时一行人到了故镇南王府,钟延规与亲信回到房中,待到婢女上过了茶退下后,那亲信问道:“臣下方才陋见,留后以为如何?马公宽厚,若您开口,其必会遣兵相助的。”

    钟延规摇了摇头:“我倒是不担心马公是否出兵的事情,毕竟吕方如今已经据有下游之地,而马公位居上游,两方形势必有一战。马公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点,既然反正必有一战,那在别人地盘上打总胜过在自己地盘上打。只是……”

    钟延规说到这里突然止住了,那亲信也不是傻子,听出了主上话中的未竟之意。钟延规现在据有的江、洪二州位于长江中游,若他投靠马殷,无形之间等于是把马殷的防线向前推进了一大段,马殷自然是会笑纳的。但这同时压缩了两大势力间的缓冲区,也是对刚刚占领江东淮南之地的镇海军的直接威胁,在广陵已经被攻陷的这个时候,吕方很有可能立即整师西向,逆流而上,先将钟延规这个碍眼的钉子先拔掉再说。这样一来,钟延规投靠马殷的行动不但不能自保,反而成了招祸,到时两军对垒,就算不打仗,光是征发民夫,搜集粮秣,就能将所在之地吃成一片白地,打赢了的一方也是他钟延规当然的主人,这场战事哪方胜负暂且不论,他钟延规最大的输家是当定了。

    那亲信思忖了许久,最后建议道:“既然如此,留后不如遣一使者前往广陵,名为道贺,实际也探探吕方那厮的口风,再做决定如何?”

    钟延规点了点头,道:“可以,你且先去后面府库中挑些贵重点的首饰器皿,道贺完后再去探望一下我那妹子。”他的意思很明显,既然钟媛翠是吕方的爱妾,不如先搭上这层关系,为将来做个铺垫。

    “喏!”那亲信领命后转身离去,只留下钟延规一人在屋中皱眉苦思。

    这样的一幕此时几乎发生在每一个外郡刺史、州将堂上,在广陵这一旧有权力崩塌,新的权力核心尚未建立的这个空挡期间,他们每一个人都必须做出自己的选择,失败者付出的代价就是权力、地位乃至自己和族人的生命,而胜利者就得到更大的权力和更高的地位,这就是生活在乱世中的铁律——赢者通吃,危险而又无奈,只有极少数幸运者才能生存下来拥有一切。

    随着时间的流逝,使者往返于广陵与淮南各州郡之间,那些摇摆不定的刺史州将们渐渐确认了广陵新主人的态度:他只要求名义上的宗主权,只要他们可以缴纳一笔象征性的税款和保持善意的中立,镇海军就不会干涉他们对现有地盘的控制。当然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明白这一切都是暂时的,当镇海军这头猛虎消化完腹中的食物,从巨型猫科动物饱餐之后常有的那种慵懒状态恢复过来的时候,他们的面前又会出现那道永恒的选择题——站在哪一边?不过这不重要,乱世中的人们看得都不远,为了将来而损失现在可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于是绝大部分州郡在经过一两个月的讨价还价后,都接受了镇海军的条件,名义上承认了吕方对广陵权力的继承和对自己的宗主地位,与之交换的是,吕方也承认了这些人对现有地盘的控制为合法,至于那几个极少数的顽冥不化的家伙,在占据压倒优势的镇海大军的进攻下,很快就土崩瓦解,首级被悬挂在所在地的城门上,族人被杀死或者没入官府为奴。当然那些与镇海军表示臣服的人们对于这些协议也并不像他们口中所说的那么忠实,他们或多或少的与相邻的势力有着这样或者那样的联系,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人总要给自己和族人多留一条后路吧,对于这点吕方也很清楚,他明智的将细作报来的各种消息视若不见,只是将其整理成册,放入箱底,也许某一天他又会突然想起其中的某一条,作为一个君主,不但要记住一些东西,还应该在正确的时候能够忘掉一些东西,对于这个道理,吕方是很明白的。

    总之,在五个月之后,也就是后梁开平四年,唐天佑七年,公元910年四月,吕方在完成对淮南旧有地盘和江西之地的名义控制之后,迁都升州,改名金陵,又名神京,以旧都杭州为东都(杭州在南京的东南方),在广陵建扬州大都督府,节度江北诸军,由李严承旨宣制,自称吴王,尚书令,兼领淮南、镇南、镇海、武昌四镇节度,扬州大都督,历史上为了和杨行密建立的吴国政权相区分,而称之为“吕吴”。

    第四卷《大侵攻》到这里就结束了,杨行密死后风雨飘零的淮南终于在内忧外患之中分崩离析,成为了以吕方为代表的镇海军口中的饵食。在并吞了江东与淮南之地之后,镇海军在无形之中已经成为了南方最大的巨霸,摆在吕方面前的是一条前途满是未知的争霸之路,他能够沿着这条路走到那吗?请看《天下节度》的最后一卷——天意,希望大家继续支持韦伯。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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