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集这只蝴蝶扇了几下翅膀,却在大隋王朝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大业元年春,皇帝杨广大刀阔斧的改组大隋中枢行政机构,先是将内廷的侍奉机构内侍省改为长秋监,不仅在名义上将其与政务处理国事的门下、内史、尚书区分,还把长秋监等主官的官阶合理下降。接着,又明确了秘书省的职司,令其专门掌管图书、校正图籍;遇朝有制度沿革﹑礼仪轻重时,得以参议,但平时却无参政议政权,也就是说,曾与三省并驾齐驱的秘书省将会淡出人们的视线,成为了一个闲散的官署。

    与此同时,又将先帝时期的十一寺改为九寺五监,这九寺五监在职级上,基本和尚书省六部平级,与尚书六部没有隶属关系,但职权与六部重叠之多,实际存在分工和制约关系。六部主管政令,九寺五监分别负责某方面的具体事务。

    杨广之所以这么做,是对进行中中枢重复官署的撤并,企图裁剪冗官冗吏、提升办事效率。但九寺五监的存在一面是协助三省六部更好处理国这事务。只因三省六部大多都只能处理内部、中枢和一些紧急事情,并也只能粗略处理,而一些不紧急和一些需要细微处理的事情则由九寺五监等专属机构处理。

    另一方面虽出于分权制衡的需要,三省六部本身就体现君王的了分权意识,而九寺五监则是进一步分割了三省六部制的权力,从而加强了中央集权,巩固大隋统治。

    最重要的就是九寺五监都有存在的合理性,只因九寺五监都是一些专业性较强部门,比如说国子监的专业是掌控官学;比如说都水监,它掌河渠、津梁、堤堰、治水等事务;比如说少府监,它掌管大隋百工技巧诸务、负责各种研发,只要它正式成立起来,并将最出色的工匠收入其中,这个部门一定会成为大隋王朝最厉害的科技研发部门……所以为了更好服务和处理相关政务,的确有必要单独划分出来,如今经过杨广这般明确化,便能有效的降低了外行指挥内行等事件的出现,同时也更显专门化、职业化、规模规范化。

    军事上,杨广将十二卫府增改为十二卫四府﹐合称十六卫。其十二卫为左右翊卫(原左右卫府)﹑左右骁(骑)卫﹑左右武卫(原左右武卫府)﹑左右屯卫(原左右领军府),左右候卫(原左右武侯府)和左右御卫(新置);四府为左右备身府(原左右领左右府)和左右监门府。十二卫统全国府兵、宿卫京城,居中御外,卫戍京师,是府兵和禁军的合一;四府不统府兵,左右备身府负责侍卫皇帝;左右监门府分掌宫殿门禁。

    若是在平时,杨广这一系列改革中的任何一个,必定引起朝野热议,然而此时加起来,威力也不如他所创立的议事堂“劲爆”。

    议事堂介于皇帝和三省之间,由九名位高权重、威望卓著的重臣组成,这九人分别是安德王杨雄、门下纳言杨达、尚书令杨素、太常寺卿高颎、内史令萧琮、尚书右仆射苏威、黄门侍郎裴矩、民部侍郎崔仲方、大理寺卿长孙炽,此之九人不公里是皇帝的左膀右臂,也是大隋王朝各大势力的代表、仅能以宰相自居的的大人物。

    杨集不知这场大变革将要持续多久,却知道这场变革在京城造成风浪不会小,不过他是一个地方官,这些通通都与他没有关系,反正他在京城的事情已了,没必要踏进这个政治漩涡,所以杨集在武举结束以后,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观点,便聪明果断的避开了大兴城,迫不及待的直奔甘州张掖而去。

    阳春三月,杨集回到了阔别数月的甘州张掖。除了声势浩大的王府护卫队、运输队,还有一百七十名刚从国子监入仕的小官。

    这百多名小官是各州推荐给朝廷的青年才俊,大家经过贵族式的科举考试,有门路的官宦子弟皆已通过家族关系入仕了,剩下考得好却没有门路的人,尽皆成为吏部的预备官员,他们一边在国子监深造、一边等待朝廷的安排。

    这一次临行之前,杨集向杨广索要人才,并且表示凉州需要有才华却没后台的寒士,而杨广本来就打算将凉州营造成一个没有大世家大门阀渗透的净土,所以杨集的主张与他不谋而合,令吏部将这些在国子监虚度年华的寒士、世家旁庶子弟尽数移交给了杨集。

    对此,朝中各大势力代表倒是没有多大意见,一方面是凉州三面皆敌、条件艰苦,远离亲人不说,还有战火之险,也只有这些无入仕之门、锐气十足的年轻人愿意来;另一方面是凉州被杨集经营成了世家门阀的禁地,若非强制命令,没有人愿意把自家子弟送来,免得被杨集以‘鸡蛋里挑骨头’的方式收拾。

    当然,最为关键的还是并州有太多空缺可争,这便使得鸡肋般的凉州对世家门阀没有多大吸引力,再加上前面的两大因素,所以大家对于杨广的安排没有异议。

    在这一百七十名随行小官之中,有一人格外令杨集重视,此人乃是京兆杜氏旁支子弟杜如晦,他饱受吏部侍郎高孝基的赞赏,称他才华横溢、果断务实,有宰相之才。杜如晦此番受命为凉州参军事,正式成为杨集麾下一名小吏。

    除了杜如晦等三十人进入州牧府为官以外,余者主要是鄯善、且末、西州、庭州的新官,他们将要在张掖培训一个月之久,等熟悉凉州制度,再散往各地,若是无法胜任地方官员之职,也可进入凉州的教育系统,成为一名教书育人的三学博士(老师)。

    一路上行军虽然比较辛苦,但是这些朝气蓬勃、锐气十足、胸怀大志的年轻人却兴致勃勃,对前途和未来充满了期望。他们这一路走来,看见了很多秀美山川,可是这都不如新修成的驰道震撼。

    “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话照搬到甘州也是一样的,甘州作为丝绸之路的重要枢纽之一,交通本来就十分便利,杨集打败步迦可汗之后,凉州总管府按照朝廷的指令,勘定了“大兴——西州/庭州”驰道的走向,经过这几年来的紧急施工,“会州——甘州”段已经完成了,如今正从甘州福禄县向西边的瓜州延伸。

    若是修到西州,并且把“瓜州庭州”、“伊州庭州”这两条支线修好,大隋就有了向西进军的最便捷的战略通道。

    到了张掖城城郊的时候,众人只看一眼,便被这座拔地而起的雄城给震撼了。

    远而观之,只见高大耸立的城墙上旌旗林立,城墙里青烟袅袅,一顶顶尖角藻顶,拱卫着高大厚重的城门。

    杜如晦身材修长、相貌堂堂,身着月白襕衫,头戴软脚幞头,腰间悬挂一柄宝剑,显得温文儒雅、气度不凡;他初来张掖城之时,几乎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兴城,这里的一切与大兴城是那么的相似,城市的格局与大兴相仿,同样是横七竖八的街道、同样是被坊墙切割成方形的一个个坊、里、曲,同样是植在街道旁边的槐树、榆树、柳树。

    深入其中,杜如晦又发现了张掖与大兴的不同之处。这里的路面皆是由类似石板的‘石板’铺设,排水沟更宽更深,而且还是方面清淤的明沟,所以每个重要的交叉路口都要架高石桥。可是城池虽大,但是当行军队伍从东门入城之后,他发现张掖新城远不及大兴繁华,总给人一种人烟稀少、落寞寂寥的感觉。

    当他们走过主横街一半之遥,便往坐北朝南的州牧府赶去。

    近了!

    那种人烟稀少的寂寥一扫而空,城中心和之前经过的地方完全是两种感觉,和路上经过的各坊也大不相同。

    城中心的格外呈同心圆结构,这也是张掖城的商业、经济中心;“外圆”由众多建筑连接而成,内外皆是鳞次栉比乐器行、书行、珠宝行、彩绢行、酒肆、粥饼行,最中心则是市署所在地,两者之间留下八条通道供行人穿行。

    时近寅时,“外圆”的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街头不只有汉人,还有羌人、突厥人、铁勒人、吐火罗人和粟特人,甚至波斯胡、番僧、道人等等,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整个世界都浓缩到了这个‘小小’圆环之中。

    杜如晦去过洛阳、太原、江都、襄阳等重镇,但张掖新城还是首次到来,他见到这般景致,忍不住低语道:“这便是张掖新城么?怕是太原城也有所不如吧?”

    杨集笑着说道:“太原是我大隋防御、进军北方的后勤重地,而张掖则是我大隋走向西方的大后方,所以两城规模大小是一样的。只不过张掖是老城翻新,城池虽是新的,但人口各方面都远远不如太原城。”

    杜如晦是凉州州牧府中的一员,在行军途中,都位于行军队伍的核心部位,这份待遇与其他小官截然不同。他今年虽然只有二十岁,但却博学多才,每到一个有古的地方,都能说出不少历史典故。

    但也不知他是首次当官的缘故,还是性情使然,所以与杨集等人相处的时候,显得有些不沉默寡言、格格不入,给人一种很不合群的感觉。

    杨集也看到了这一点,可他并不想多说什么,因为他知道杜如晦上任以后,便会尝到杨师道的滋味,日夜都有处理不了的公务。

    真到那一步,杜如晦这个新手为了处理好手中公务,必须与同僚多番交流,不须多久,便会因为公务、政务,融入到这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团队中来。

    杜如晦听了杨集的话,问道:“大王,您认为太原和张掖二城,谁更具潜力?”

    “这还用说吗?”杨集笑了笑:“太原面向的只是东/突厥,而张掖面对和接待的,却是来自西域诸国、西突厥、波斯等地的商旅,所以从远景、从发展速度上说,我认为张掖更具潜力。”

    杜如晦临行之前,也恶补了一番与凉州有关的知识,他对这个张掖新城有一个模糊的了解,听了杨集这么说,便问道:“大王,卑职听说张掖新城一切费用全由凉州总管府……嗯,州牧府承担,但不知营造新城的人力和钱从何而来?”

    谷</span>  其实他想问的是,这个巨大的新城难道是你自己掏腰包建的?

    杨集说道:“人力方面,一部分人力是由以工代赈的新甘州人、一部分战俘购自异国的奴隶。钱财方面,一部分是由州牧府拨款,这部分主要是用于以工代赈、战俘和奴隶吃穿;一部分是筹自民间,这一部分钱财,主要用土地来换。”

    杜如晦问道:“卖地吗?”

    “也可以这么说。”杨集解释道:“张掖新城是外方内圆的格局,城中心和附近各坊的土地最值钱,也是有眼光的商人想要争取的土地,所以官方便把城中心的土地分给了这些人,而他们要做的事情有两样:一是他们得到土地以后,有义务建坊墙、修街道、挖掘排水沟;二是在得到的土地上,按照官方图纸建设楼房、店邸,因为有官方统一规划,所以给人浑然一体的感觉,而这些房子和店铺皆归他们所有,日后是自己经营和居住也好、贩卖给其他人也罢,官方尽皆不管,只要双方到县衙办好手续即可。”

    杜如晦恍然点头道:“以商人的精明,不难看出张掖的潜力和魅力,此时虽然投了钱,但是随着丝绸之路的逐渐拓宽和繁荣,城中心的房子和店邸定然使他们大赚特赚。”

    “正是!”杨集笑道:“凉州最大的优势就是贯通东西的优越地势,所以发展商业、手工业无疑是凉州最好的出路。接下来,我准备在民曹之下设一个商署,将原本由世家门阀掌握的对外商贸进行规范,而原本由各州各县的税务也统一由商团征收,使商人流通商品货殖的时候,毋须在运输途中、通关之时缴纳各种名目的杂税,这不仅减轻了商人的负担、贪官和路霸的滋生,也使这些过路费尽归国有。”

    说起古代经济学家,首推管仲。

    齐国处在东海之滨,耕地面积比不上中原诸国,加上盐碱化严重,发展农业,齐国基本没有什么出路。于是管仲因地制宜,定下“通商工之业,便鱼盐之利”的国策。随后把齐国划为二十一个乡,其中专门从事工商业的“乡”就有六个。等于是把齐国三分之一的地方搞成“经济特区”。而且他对进口物资征了关税以后,便不再收一钱,至于交了交易税的出口物资,则不再收关税,这几乎就是最早的免税区。

    正是得益于管仲的“改革开放”,以及创建一系列经济政策,使积贫积弱的齐国国力日盛,一跃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然管仲以后,再也没有这种精通经济的杰出人物,能够以此治国者更是凤毛麟角。杨集认为其原因主要有三:首先是传承知识的媒介太少、传承面太窄,管仲的宝贵经验传至今日,只剩下世家门阀之中的只言片语,可由于和管仲的年代相距太久,当下又没有参考的案例,所以即便是家有藏书的世家子读了,那些精简得令人发指文字也让他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摸头不知脑。

    其次是历代臣子出自世家门阀,这些人出身好,不为衣食忧愁,所学知识皆以儒法兵为重,入仕以后,以钻营权谋为重,等他们到了可以决定一国命运之时,更加不用学习经营之道。

    第三,是经济之道与儒家提倡的思想境界、政治主张背道而驰,向来被视为低贱之术,故而没有世家子精心钻研。即便有人继承了一部分,可也没有决定国家命运的权力,甚至还被斥为“异教徒”。寒士便是抄书来读,抄的也是可以当官的儒、法、兵,而不是‘低贱’的《管子》。

    经济学本身就没有完善的系统理论,受众面又是如此的狭窄,而且人的思想又受到儒家思想的禁锢,如何出得了经济大师?

    杨集所要做的,就是准备效仿管仲,将凉州打造成一个只收关税和交易税的“自由贸易大区”。

    别的地方他虽管不着,但是他知道凉州各州各县、各个关卡的官员都巧立名目的盘剥没有后台背景的中外商人,一旦“凉州自由贸易大区”设立,就能把落入不法官员和路霸的各种过路费、过关税统统收为国有,这么一来,不仅凉州财政大涨,还能鼓励更多没有背景的商人来凉州经商、居住,继而促进凉州经济的全面发展。

    “大王,您准备征收商税?”杜如晦敏锐的问道。

    “自然了。”杨集冷哼一声道:“都是大隋子民,种田的农民要交税、跑船的要交税、放牧的要交税。为什么经商的就不交呢?原因还是世家门阀、达官贵人在背后支撑着,使天下商业之所得,十之七八都流入了这类人的府库之中。”

    “别的地方我管不着,但是谁想将货物运出凉州、运往西域,就必须获得州牧府颁发的外贸执照,若是谁敢不交、谁敢不安分,我就取消其外贸的经营权。所以这个外贸执照,就如同是悬在商贾头上的一把利刃,谁被取消了执照,便再无外贸之权,那等百倍、千倍的损失,谁也无法承受。而世家门阀、达官贵人所支持的商贾,乃是财雄势大的一群,只要这群人安分守己,余者皆不足虑。”

    自管仲开始,商税便是历朝历代统治者垂涎的肥肉,但哪怕是汉朝盐铁官营,也没有真正使天下商贾缴纳赋税,原因就是天下大商贾的背后皆是世家门阀和达官贵人。朝廷想要收商税,那就是一头雄狮与无数头大老虎夺食,于是这些得利的大老虎又鼓捣出什么“与民争利”之类的说辞鼓动天下,好像朝廷只要征收商税,那便与天下人作对似的。

    这种社会问题,也是法制问题、体制问题,更是皇帝与世家共汉天下造成的。若是寒门子弟大兴、朝廷人才多源化和多样化,那么朝廷对世家门阀的依赖会大大降低;只要朝廷在治国人才方面不受世家掣肘,那么一些改革也能在小规模的流血冲突中得以进行。

    杨集也知道这是长远的工程,没有长期不懈的坚持,根本就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但只要今天把种子种下去,终有一天会开花结果的。

    至于世家门阀的态度,杨集还需在意吗?

    当然不!

    既然都得罪死了,再得罪一次又何妨?

    杜如晦听了这些话,顿时被杨集的雄心、野望惊呆了,一时半会有些接受不了。同时也有些难以置信!因为杜如晦知道杨集就是丝绸之路和外贸的最大获益人,若是真的搞这什么外贸执照,岂不是率先把他自己套进去了?

    若是真能做到那一步,必将是世家之不幸、天下之大幸。

    望着策马远去的杨集,他心中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好的直觉,自己貌似是上了贼船。

    。。。。。。。

    “娘子,快到家了。”杨集策马来到一辆能跑长途的马车旁说道,这马车外面满是不规模的难看痕迹,那是溅在上面的淤泥干燥脱落留下的痕迹,可是马车之内却干净得好像纤尘不染。

    车厢内,萧颖一身白衣胜雪,与同样不染纤尘的柳如眉述话。旁边还有一个裴淑英,她自离家出走以后,便一直赖在王府不走,当杨集一家三口远来甘州,她又以前来开店做生意为由,紧跟不舍。

    萧颖听丈夫说快到家了,连忙从里面拉开挂着薄纱帘子的格子窗,探头向外张望,长途跋涉使她容颜憔悴,但精神却是极好,更显淡雅脱俗。

    率先入眼的是自然是笑容可掬的杨集,而杨集身后是一座耸立在州牧府前广场中间的巨大假山,她知道那是张掖城地标性建筑,往北便是府衙,而他们在张掖的家,则是位于“同心圆”以东第一坊,需要向东南方划一条弧线,方可到达西坊门。

    看到这里,萧颖便料到丈夫要去府衙会见麾下文武,否则的话,他们这支队伍就直接从之前经过的街道南下,从东坊门回家了,她问道:“郎君要去府衙么?”

    杨集无奈的说道:“离开近半年,落下了太多的公务,肯定有许多大事需要我来处理呢!今天怕是要忙碌得很晚才能回家。”

    “郎君身为凉州牧,当以国事为重。”萧颖漂亮的大眼睛凝注在丈夫脸上,柔声劝勉。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事事重要。”杨集说完,便向前来迎接的薛举交待了几句,便带着宋正本、魏征、凌敬、尉迟恭等人,以及百多名小官向州牧府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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