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红通通的炭火、吃着火锅、饮着酒,杨广只觉热烘烘的像着了火一样,他把衣领扯开了一些,说道:“找你来,是找你侃三国的;你尽给我说烦心事,说点高兴的让我高兴高兴。”

    “……”杨集无奈,本来好端端的侃三国,  你问“我大隋之弊呢?”现如今,又说烦心。

    真是的。

    萧皇后掩口轻笑,美眸轻轻横了杨广一眼,凝声向杨集问道:“金刚奴,在你的故事里,不知那温侯吕布,  最后命运如何?”

    “嫂嫂竟会关注吕布?”杨集问了一句过后,  就省悟了过来,在石家庄赵子龙尚未出来之前,包头吕布一身兽面吞头连环铠,头戴三叉束发紫金冠,手持方天画戟,在女性读者眼中无疑是个万人迷,的确比其他人人气旺。

    萧皇后清声道:“吕布无忠之心,被称上句三姓家奴也不为过,但是他以一己之力、独当虎牢关,武艺冠绝天下,倒也是一代英雄。”

    “陈寿曰‘布虽骁猛,然无谋而多猜忌,不能制御其党,但信诸将。诸将各异意自疑,故每战多败。’”杨集笑着说道:“从这一点就能看出他是个有勇无谋的人,这样的人如何当得了英雄?”

    萧皇后似乎成了吕布的粉,  她不太服气的颦了颦秀眉,眸光熠熠的盯着杨集,  问道:“那三国演义之中,  何人可为英雄?”

    此言一出,不仅是杨广放下手中酒杯,杨昭的目光看向了杨集。

    杨集沉吟片刻,徐徐道:“‘夫英雄者,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吕布怎能算是英雄?”

    细品这几句话,杨广一家心头微震、深有感触,萧皇后忙问道:“吕布独挡关东诸侯于虎牢,都当不得英雄,那谁称得上是英雄?难道是河北袁绍?”

    “河北袁绍,四世三公,门多故吏,然而袁绍这个人色厉胆薄、好计谋却没有决断;干大事却爱惜生命,看见小利却忘不顾性命:不是英雄。”杨集生怕再问下去,连青梅煮论英雄的桥段都出来,  便没有继续卖弄关子,  笑着说道:“三国演义如论英雄,  唯刘玄德与曹孟德二人。”

    萧皇后讶然道:“是刘备和曹操?”

    “正是!”杨集点头道:“刘备时运不济、颠沛半生,  然其屡败屡战、坚若磐石,最终三分天下而得其一,可为英雄。曹操矫诏讨董、东征西讨,还中原安定、成就魏武霸业,自然是英雄,设若汉室无操,不知天下几人称帝、几人称王?”

    “好一句‘设若汉室无操,不知天下几人称帝、几人称王?’霸气!”杨广拍腿叫绝。

    杨昭看了父亲一眼,说道:“阿祖与魏武帝十分相似,处境也是。”

    众人仔细一想想,还真像。

    无论是雄才大略、还是为相时处境,都神似。不过像归像,却不好细细对比,否则就尴尬了。

    虽然杨坚在世之日,偶尔调侃着说他是有史以来罕见的大贪官、贪了人家宇文氏一个国,但是作为晚辈的,怎能将作古的长辈拿来说三道四?

    心中有数即可。

    默然片刻,杨广又聊起了国事,他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抬到嘴边,笑着说道:“金刚奴,你去凉州数月,便拿下了大湖区,替我大隋歼灭突厥十万大军,又将战火卷至范夫人城、突厥北汗庭附近……吓得启民携子入京谢罪,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阿兄,启民是怎么说的?”杨集问道。

    “还能怎么说?”杨广呵呵一笑:“无非就是赔礼道歉,说是俟利弗设擅自作主,然后摆出了一副是打是杀、悉听尊便的态度。”

    杨集又问:“那阿兄怎打算怎么处置?”

    杨广说道:“突厥因为你的缘故,变得连长孙晟这个突厥通感到陌生、把不清脉络。我也不好断定,不过现在有两种说法,一是或杀或扣押、二是放他们父子回去,你认同那一种?”

    “放回去!”杨集说道:“启民老迈,病得半死不活,哪怕放他回去,突厥糜烂的局势,必将把他拖死。阿史那俟利弗设是个野心勃勃之徒,实力虽然大减,可阿兄若是暗示点什么,他一定会回去跟阿史那咄吉斗,他们斗得越狠,对我大隋越有好处。”

    听到这里,杨广欣然道:“若是如此,他们必有一战,而这一战,无论他们谁是赢家,我大隋都是最大赢家,金刚奴这一计功在国家、利在天下,当满饮此杯才是!”

    “东施效颦而已矣!”杨集举起酒杯,与杨广对饮一杯,接着说道:“启民只要活着,阿史那咄吉便不敢拿阿史那俟利弗设如何,这期间,正是阿史那俟利弗设重新发展的良机;这边我们不需要多作插手,只要静观其变就好;他们吃过我们的大亏,如果察觉我们故技重施、蓄意挑拨,反而会弄巧成拙。等启民不在了,再酌情资助弱势一方。”

    “那便如此。”杨广沉吟半晌,又笑着说道:“启民还准备和亲呢。”

    “做他春秋大梦去吧!”杨集冷冷的笑了起来!

    “这回和亲是反着来了,他打算将公主嫁过来。”杨广看着杨集,说道:“和亲对象是你。”

    杨集愣了一下,仍旧摇头拒绝道:“那也不行。”

    杨广乐了:“却是为何?”

    “主要还是和东突厥局势有关。”杨集解释道:“东突厥现在已经有些失控了,铁勒各部尽皆蠢蠢欲动。若是接受启民和亲之议,他又能狐假虎威、统一东突厥。如果不结亲,启民便不能借我大隋之势;而东突厥,将会慢慢形成突厥二位王子对峙、突厥和铁勒对峙的格局。”

    “听你这般一说,这亲的确不能和。”杨广眼睛一亮,频频点头道。

    三言两语,定下了突厥的基调,这顿火锅吃了近半个时辰,终是结束了。天南地北的谈到午夜时分,所谓的对“秉烛夜谈”就散了,毕竟不管是杨广也好、杨昭也罢,明早都有很多事情处理,不像杨集这个地方那么闲。

    听说杨集信以为真,因为的一句戏言、把侍卫都打发回去了,杨广又是好笑又是感动,便将让他宿于宫中,不过杨集却婉拒了。

    杨广也不勉强,将一可以叫开坊门的禁令交给曹礼,让他安排一队禁卫护送杨集回府,并让杨昭送出宫城。

    杨昭边走边说道:“王叔,关中关中匪类之事,阿耶已经和我说过了,就是让我掩旗息鼓。”

    “这是我的建议。”杨集看了杨昭一眼,说道:“阿兄把深层用意说了不曾?”

    “说了!”杨昭长长一叹:“自阿祖作古,关中盗贼蜂起、滋扰地方,除却华山之外,渭南、华阴诸县也是如此……京城所在的雍州尚且如此,商州、同州、岐州、豳州、泾州、敷州等州,可想而知。”

    杨昭默然片刻,抬头看向并肩而行的杨集,忧心忡忡的说道:“这些贼寇出现的时机,与五叔谋反的契机相吻合;当我接下清剿京畿贼寇的圣命,专程去问了益钱叔,想知道这些贼寇是否与他有关。”

    杨谅被押解入京后,便被罢免为民了;本来,杨广把他软禁在京城原汉王府之中,可是不久后,无数死士接二连三的混进王府之中,企图将杨谅杀死。

    这些手笔,不用猜也是支持他造反的人所为,毕竟他们花费了无数钱粮、家奴资助杨谅不说,而且还派出了许多旁庶子弟直接参战。可是战事结束以后,杨谅屁事都没有,而他们那些旁庶子弟和家人一律遭到清算干净,能不将杨谅恨之入骨才怪?

    要是杨谅死了,还能嫁祸杨广,可谓是一举两得。

    此外,杨秀也在府中遭到多番刺杀。

    出于安全起见,杨广便把杨谅和杨秀接入宫中,划出两座大宫殿给他们两家居住。

    杨集皱眉问道:“益钱怎么说的?”

    杨昭答道:“他说与他无关。”

    “我觉得益钱的可能性不大,只因他把所有罪证都交给我了,该说的,事后也向阿兄说了。”杨集沉吟半晌,肃然的道:“另外有件事,你或许不知道:当初我们入京路上,遭到多批刺客伏击。这些刺客背后的人,分明就是杀人灭口,免得益钱把他们泄漏出去。”

    杨集对于这些发生在京城之事并不知晓,至今还以为他被软禁在府中。

    “我也相信五叔的说法,同时也赞成王叔的判断。”杨昭停顿了一下,苦笑道:“只因五叔在府中就被刺客刺杀了十多回,四叔也是刺杀了,阿耶担心他们死得不明不白,便接入了宫中。”

    “那就好。”杨集点了点头,又见杨昭愁眉不展、忧心不减,问道:“你愁眉苦脸做什么?”

    “京畿贼寇都不简单,要想剿灭干净,本身就难。可是你和阿耶现在决定以贼寇为饵,钓出更多的大鱼,”说到这里,杨昭苦笑道:“我压力很大。”

    杨集笑着说道:“凉州的贼寇更多、更凶悍,还不是被我们清剿干净了吗?你怕什么?”

    “能一样吗?”杨昭没好气的说道:“凉州贼寇各自为伍,关中这些,极有可能是一伙人;迁都以后,或许变得更多。而我,又只有三万精兵,怎么剿得过来啊?”

    杨集看了四周一眼,低声说道:“剿匪的性质变了,况且关中也需要大军镇守,阿兄定然留下精兵助你,”

    “这个我也料到了。”杨昭顿了一顿,又说道:“但是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将啊。要不,你借我几员大将?”

    “借人给你倒是无妨,不过我麾下那些将军对关中地形不熟,可能帮不上你。”杨集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不怀好意的笑了笑:“不过有一个人非常合适?”

    杨昭双眼一亮,连忙问道:“王叔说的是谁?”

    杨集轻声道:“宇文述!”

    宇文述能力有、重新崛起之势不可逆,若他帮助杨昭清剿了关中贼寇,于国是好事,于他本人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但若清剿不干净,本来就因为武举舞弊案对他心有疙瘩的杨广,定然大失所望。

    而且,正如杨广白天所言,关中贼和凉州贼根本就不一样,又岂是那么好清剿的?

    利弊摆在这里,十分明显,所以杨集向杨昭推荐了宇文述。

    杨广不是希望他们和解吗?

    正好,自己也“大方”一回。

    杨昭脸色微变,讶声道:“怎么是他啊?”

    “怎么就不能是他?”杨集反问了一句,正色道:“除开人品不谈,宇文述的本事毋庸置疑,他如今刚刚复出,做梦都想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若他能够在你帐下听命,定然卖力做事。以他的百战经验,剿匪应当不难。”

    杨昭好笑的看着杨集,问道:“王叔,你认真的?”

    “当然是认真的!”杨集长叹一声,目视前方,以一派忧国忧民的口吻道:“文武百官同殿为臣,一齐为大隋效力、为阿兄分忧,可是私底下争斗多如牛毛,有些争斗只是政见之别,用心目的都好。但遗憾的是,更多争斗却属于个人利益恩仇之争。这便导致想要做实事的官员,不仅面临理事之艰、还要应对上下掣肘、同僚攻讦,而天下事,多半就是坏在这里,如果朝堂上下一心、共克时艰,何愁天下不靖?”

    言及此处,杨集自失一笑:“我们作为皇族子弟,与大隋的命运息息相关,唯有大隋好,我们才好。所以我我虽然很不喜欢宇文述,但不能为了反对而反对,更不能因为以往过节,就把宇文述的能力、功绩、良方否定干净。”

    杨昭闻言,肃然起敬,这番话就很有格局,否则背后说人坏话,终究有失磊落。

    他想了一想,便说说:“既然王叔这么说了,那我明天就把王叔的建议上报阿耶。”

    杨集点了点头:“嗯!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话之间,已经出了宫城南侧门长乐门,再往前走,就是东宫正南门嘉福门。

    见杨昭打算把自己送出延熹门,杨集便说道:“天色不早了,明天你还要上早朝、处理公务,不必送了。等我休息几天,再教你剿匪的经验。”

    杨昭应了一声,与杨集拱手作别。

    待杨集登上曹礼准备的马车,向前驶出,杨昭目光犹自出神,许久,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其实有件重要的事情,想和杨集商量:他并不太想留守大兴、剿关中贼寇,只因他远离父母之后,那便是齐王杨暕的天赐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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