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张鸿身披氅衣,再次入宫觐见皇帝。

    长吉引着他走进勤政殿西侧间。

    殿内铺墁金砖,烛火照耀,满室金辉浮动。李恒就坐在一片灿烂金光之中批阅奏折,面色冷峻,眸光阴沉。

    长吉退出去,守在帘外,偌大的西侧间,没有宫女太监侍立。

    “皇上,人和证物都被谢嘉琅带走了,臣本来打算把萧仲平押解去一个安全的地方,谢嘉琅突然带着亲兵赶到,臣担心事情闹大惊动旁人,只能退让。”

    张鸿一肚子的气,他赶到萧家捉拿萧仲平,还没来得及审问,谢嘉琅赶到,找他要人,他拒不交出,谢嘉琅居然带着亲兵和他对峙。

    “皇上将此事交给谢侍郎审理,是不是不太妥当?还是让臣来审问萧仲平吧,臣怕谢侍郎坏事。”

    李恒停笔,摇头:“换成你,换成其他人,都不行,难以服众。”

    张鸿眉头紧皱,心里权衡一番,确实如此,让谢嘉琅审理最能让其他人信服。

    “可是……”他眼皮抬起,小心翼翼地道,“要是小人歹毒,没有留下一丝破绽,谢侍郎真的查出来对皇后不利的证据……”

    李恒抬头看他:“谢侍郎去查,你随机应变。”

    张鸿听懂他的暗示,应是。

    谢嘉琅查出来皇后是清白的,皆大欢喜,他只需在暗中盯梢,揪出幕后之人是谁就行。若查到别的,也无需他犯愁,李恒已有决断。

    “那臣现在去查一查姚家?”

    他不再抱怨,小声问。

    “不像是姚相的手笔,朕警告过他,他不敢插手后宫事务。但是也得防着他,他要是在前朝造势,这事就难办了……”

    姚相爷做了宰相后,也许是想到崔氏的前车之鉴,行事变得谨慎起来。没有十足把握,他不敢对皇后下手。

    李恒皱着眉头,思索片刻,“也许是贵妃宫里的人自作主张,也有可能是和皇后亲近的妃嫔出手陷害。”

    张鸿拿出一张字纸:“皇上今天在殿中大发雷霆,消息已经传遍六宫。臣按皇上的意思,派族弟盯着宫门,族弟记下了今天出入宫门的宫人名字,有姚贵妃宫里的,也有其他妃嫔宫里的,看着似乎没有古怪之处,她们只是要家人打听皇上动怒的原因。”

    “继续盯着,皇后宫中也要查。”李恒凤眸里掠过一丝杀机,“用这种手段离间朕和皇后的,一定对后宫之事了如指掌,他们要传递消息,不可能没有一点蛛丝马迹。这几天频频来勤政殿打听消息的,都要查。”

    张鸿应是。

    李恒问:“这事你什么时候告诉皇后的?”

    张鸿看一眼他,老实答道:“臣收到密告信后,一边来禀告皇上,一边派心腹之人告知皇后。诬陷皇后之人心思太歹毒,臣想提醒皇后早做准备。”

    李恒沉默。

    张鸿以为他生气了,又补充一句:“臣也是一时心急,乱了章法,没有想太多,皇上恕罪,下次臣一定先禀告皇上……”

    李恒摆摆手,抬眸,望着窗外。

    勤政殿西边的廊道通向皇后所居的椒房殿,此刻,殿门紧闭着,清冷的月华映照在森森的宫墙上,廓影幽暗。

    “皇后上午就知道密告信的事了。”李恒神色郁郁,“现在天黑了,她也没有过来和朕解释。”

    他揉揉眉心,“皇后和朕怄气,已经有很久了。”

    张鸿惊讶地看着李恒。

    他自幼和李恒相识,李恒是锦绣丛里长大的高贵皇子,骨子里一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不论是少时鲜衣怒马的八皇子,还是圈禁几年后性情大变的皇帝,这一点都不曾改变。

    少年时,张鸿、沈承志他们认识了哪家美貌小娘子,一定要在玩伴中炫耀一番,若能亲近芳泽,那更是恨不能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

    李恒不会,他只和玩伴讨论兵法和国家大事,不屑于儿女情长。

    所以,虽然张鸿是李恒最亲近的朋友,但是直到现在他都不能确定在李恒心里,皇后和姚贵妃哪一个对他更重要。他不明白李恒到底在想什么。

    现在,李恒竟然和他抱怨,说皇后没有来勤政殿解释辩白,说皇后和他怄气。

    李恒的语气冰冷沉郁,像是在严肃地讨论一桩朝政之事,却掩不住其中的恼怒——不是帝王对皇后的恼怒,而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丈夫对妻子的恼怒。

    张鸿怔了一会儿,斟酌着道:“皇上今天动怒,皇后也也听说了,也许皇后怕触怒皇上,心中忧惧不安,所以不敢前来解释,毕竟皇后以前确实认识萧仲平,而且皇上也说了,皇后在和您怄气……皇上想听皇后当面辩白,不如传召皇后来勤政殿?”

    李恒低头翻看奏折,半天不吭声。

    张鸿告退出来,回头看着夜色下静静矗立的朱红宫墙,想了想,叫来一个相熟的小太监:“劳你去皇后宫中传句话,让皇后来一趟勤政殿。”

    从私情来说,他同情谢蝉的处境。

    从局势来看,他和姚相政见不合,姚贵妃要是成了皇后,他的政治抱负难以施展。

    他希望谢蝉能早日生下皇子,地位稳固,在后宫牢牢压制住姚贵妃。

    小太监挠挠脑袋:“大人,皇后娘娘用过晚膳,已经就寝了。”

    张鸿:……

    出了这样的事,谢蝉这么早就睡了?

    “能叫醒皇后吗?”

    小太监摇头,道:“马上就是贵妃的生日了,皇上一个月天天都宿在贵妃的梧桐宫。椒房殿这个月天一黑就落钥,没有大事,椒房殿的人不会应门。”

    张鸿无可奈何,叹息一声,“罢了,你明早和皇后说,要她务必去见皇上。记住,告诉她这话是我嘱咐的。”

    小太监应是。

    张鸿出宫,回到府邸,族弟已在家中等候,他吩咐族弟:“这几天你们跟着谢侍郎,不管大事小事,事无巨细,隔两个时辰汇报一次。”

    翌日,小太监把张鸿叮嘱的话禀告给谢蝉知道。

    谢蝉对着镜子梳头发,问左右侍立的女官:“皇上在勤政殿吗?”

    女官出去打听,回来时小声道:“娘娘,皇上去了梧桐宫。”

    谢蝉嗯一声,揽镜自照,吩咐梳头宫女:“今天不出去了,梳个家常发髻吧。”

    她明白张鸿的好意,但现在皇帝和姚贵妃柔情蜜意,她去了只怕会讨人嫌。

    女官眉宇间有忧愁之色,问:“娘娘,密告信那事……”

    “没事。”谢蝉放下铜镜,“张大人和谢大人都不会害我。”

    由谢嘉琅和张鸿一明一暗去处理这事,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交给其他人,反而坏事。

    刑部衙署后街。

    谢嘉琅走进一间宅院,命护卫带萧仲平去密室,带着亲随回衙署,取他近日在看的公文。

    宅院是他关押重要犯人的地方,他要亲自看守萧仲平,接下来几天吃住都在宅院。

    一路上,不断有同僚上前打探询问,他一概摇头说无可奉告。

    众人目送他离开。

    宅院有口水井,米粮早就备了一间屋子,看守的护卫、仆役都是刑部的人,大门一关,不许闲人出入,门禁严密。

    以往,这间宅院关押过许多恶贯满盈之徒,从无差错。

    然而不到一天,密室那边就出了纰漏,萧仲平企图用带子勒死自己,幸好亲兵记得谢嘉琅的吩咐,隔一段时间喊萧仲平的名字,没听见回答,赶紧进去看,发现得及时。

    搜身的仆役告罪不迭,谢嘉琅要他们给萧仲平收身,他们带走了玉佩、簪子和腰带那些东西,没想到萧仲平藏了条革带。

    谢嘉琅扫一眼仆役,眼神示意亲兵换一个人,走进牢室。

    萧仲平披头散发,面色苍白,朝他拱手,“谢侍郎明察,那封密告信上所写都是污蔑!”

    谢嘉琅问:“既如此,你为什么自尽?”

    萧仲平苦笑,“下官不知得罪了什么人,被人冠上这样的罪名,不想连累妻儿,更不想牵连贵人,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你以为一死了之,就能证明你的清白?”

    谢嘉琅拿出一叠信,“这些信是你亲笔所写?”

    萧仲平接过信,还没看完,整个人已经抖得像筛子一样,惊恐悲愤交加:“这些都是嫁祸!信不是下官写的!”

    谢嘉琅道:“这些信是从你书房的暗格里找到的。”

    萧仲平瘫软在地上。

    谢皇后在闺中时,他去谢家做,见过几次,生母提过可以为他去谢家提亲,但是还没来得及备好礼物,谢家把皇后送进宫了。

    萧仲平对皇后念念不忘,娶妻生子后,还不能释怀,参加宫中宴会和典礼时,曾多次张望凤驾。二月十五诞会那天,皇后和妃嫔在岸边跑马,鬓发的牡丹簪花滑落下来,他刚被同僚拉着灌了很多酒,神思恍惚,远远看见皇后回帷帐去了,走了过去,把簪花捡了起来。

    他恋慕皇后,但皇后根本不认识他,可是谢嘉琅拿出来的那些信件全是他写给谢皇后的情信,信上说皇后在入宫前已经和他私定终身,曾多次偷偷出宫和他相会。

    萧仲平嘴唇都在颤抖,道:“不……下官没有……这些信是假的!”

    谢嘉琅俯视着他:“那就活下去,证明给别人看。”

    萧仲平颓丧地点头。

    谢嘉琅走出牢室,亲随送来几张帖子,他一张张翻开看。

    有张家送来的,谢家送来的,沈家送来的,都是世家贵族相邀的帖子。

    “大人,尚书大人刚才来过了,说有话嘱咐您……”

    谢嘉琅合上帖子,道:“我没空,都回绝了。”

    大门一次次被拍响,不断有帖子送来,其中甚至有姚相爷亲笔写的帖子。

    到了傍晚,连已经致仕的前宰相也遣人来打探。

    谢嘉琅不为所动,端坐堂中,整理萧仲平和萧家其他人的供词。

    是夜,万籁俱寂之时,宅院西北角忽然冒出火光,浓烟滚滚。

    护卫连忙抬水灭火,人仰马翻,混乱之际,几道黑影钻进密室,踹开牢门,提起躺在地上的萧仲平,手中匕首朝他脖子抹去。

    忽地,萧仲平一个挺身,长腿扫向杀手。

    杀手惊愕失色。

    门外骤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十数个亲卫从藏身的地方跳出来,扑向杀手。

    杀手恍然大悟,谢嘉琅是将计就计!

    手起刀落,两名杀手立刻自刎,另外一名被护卫死死按住手脚,想咬舌自尽,假扮成萧仲平的护卫直接卸了他的下巴,将他捆绑起来,送进另一间牢室。

    “大人,只活了一个。”

    谢嘉琅站在堂前指挥护卫灭火,闻言,嗯一声,“今晚只是第一波人马,不要掉以轻心,来多少,全部就地捉拿。”

    下属应是。

    半个时辰后,明火终于被扑灭,众人筋疲力竭,除了值夜的人,其他人回房睡觉。

    谢嘉琅的卧房在内院东南角,未被大火殃及,他整理好公文,回房睡下,呼吸声均匀。

    后半夜,院中鸦雀无声。

    床上沉睡的谢嘉琅遽然睁开双眸,反手从锦被下抽出一柄长剑,横在身前,挡开了突如其来的致命一击。

    一声让人浑身发毛的锐响,长刀和利剑相击。

    黑暗中,火花迸溅,冰冷的剑光映在两个人脸上。

    一张脸凶光毕露。

    另一张,沉着肃穆。

    刺沉默着劈砍,谢嘉琅翻身避开刀刃,提剑格挡,打斗声惊醒门外的护卫,护卫踹门而入,加入战斗,刺一人对敌,渐渐落在下风,果断拔剑自刎。

    护卫抢上前去阻止,刺已经没了气息。

    张鸿一直在暗中盯着谢嘉琅,听见这边动静,匆匆赶到,目光落在谢嘉琅的胳膊上。

    他的袖子被刺割破,胳膊上划出几条伤口,血淋淋的。

    张鸿皱眉道:“谢侍郎,看来这些人为了杀人灭口,对你也起了杀心,为了安全起见,你要不要换个地方?萧仲平交给我吧?”

    “不必。”谢嘉琅摇头,还剑入鞘,“利诱,威逼,恐吓,不过是寻常手段罢了,不足为虑。”

    张鸿深深看他几眼,传言不假,谢侍郎不爱财,不好色,更不怕死,是块硬骨头。

    调查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李恒下令封锁消息,一切都秘密进行,但是宫中的气氛还是变得紧张起来,前朝也有人听见风声。

    谢蝉闭门不出,妃嫔们来探望她,提醒她早做准备,“娘娘,您要小心应对。”

    她照常吃饭睡觉。

    李恒一直没有召见她。

    很快到了姚贵妃的生日,李恒为姚贵妃举办了一场盛大的生辰宴,宗室皇亲和百官命妇全都入宫朝贺。

    整整一天,笙歌笑语不绝。

    谢蝉在椒房殿里数着日子,等姚贵妃的生日过了,提笔写了封辩白的信,要太监送去勤政殿。

    太监回来道:“娘娘的信皇上看了。”

    “皇上怎么说?”

    “皇上只说了一句话,他知道了。”

    谢蝉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天后,宫女发现园子里的杏花开了,要谢蝉出去看。她喜欢花,椒房殿里种了四季花卉和不同季节开放的花树,一年到头都能赏花。

    谢蝉立在廊下看花。

    长廊那一头忽然嗡的一片说话声,宫女太监慌忙跑进来:“娘娘,皇上来了!”

    登基后,李恒来椒房殿的次数不多。他最喜欢梧桐宫,崔贵妃的宫殿,他指给了姚贵妃。

    宫女想搀扶谢蝉入殿梳妆打扮,她摇摇头,“不必了。”

    小太监一路通传的声音由远及近,李恒在宫人的簇拥下踏上石阶。

    谢蝉站在门口等他。

    李恒脸上神色平静,走到殿门前,淡淡地扫她一眼,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着。

    长吉带着人候在门外。

    谢蝉猜他有话对自己说,也要宫女都退出去,跟在李恒身后进殿。

    “密告信的事,皇后无需担心。”李恒落座,直接道,“谢侍郎和张侍郎已经查清楚了。此事的主谋是宜春宫的萧美人,她刚好知道当年萧仲平想向谢家提亲的事,收买萧仲平的仆人,伪造信件,诬陷皇后。”

    谢蝉愣住,反应过来,心里松了口气,沉沉压在心口的巨石总算落地了。

    萧家是大族,宫中有两个姓萧的妃嫔,萧美人她知道,应该是姚贵妃的人。

    李恒道:“朕已经命人去处置萧美人,她嫉妒皇后,行此毒辣之事,罪不可恕。”

    “谢陛下为臣妾做主。”谢蝉垂眸,停顿片刻,道,“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萧美人诬陷臣妾,姚贵妃毫不知情?”

    谢嘉琅查出幕后主使前,她保持缄默,现在已经定案,她不必隐忍。

    李恒眉头轻轻拧一下,“阿蝉,结案文书是谢侍郎写的,此人公正,朝野皆知。”

    谢蝉相信谢嘉琅的判断,既然他都没查出什么,她也不纠缠。

    没有证据的话,只会自取其辱。

    她一笑:“是臣妾多心了。”

    李恒抬眸,凝视着谢蝉,“阿蝉,萧仲平的仆人证实,他这些年对你念念不忘。”

    谢蝉感觉到李恒审视的目光,撩起眼皮,和李恒对视。

    “陛下和臣妾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李恒看着她,“阿蝉,萧仲平身为臣子,胆敢对你有这样的念头,你觉得朕该怎么处置他?”

    谢蝉和李恒对视。

    初春的曦光照在庭前,把杏树花枝娇艳婀娜的轮廓映在窗纱上,旖旎融融的春色中,李恒棱角分明的面庞看起来一如少年时,丰神俊朗。

    她被这个少年伤透了心。

    这是他今天来椒房殿的目的,试探她是不是对萧仲平有情。

    谢蝉笑了笑,转过脸,看着香几上袅袅盘绕的青烟,“陛下想怎么处置萧仲平,臣妾无从置喙,陛下不必来试探臣妾。当年萧家想求亲的事,臣妾一无所知。”

    李恒双眉皱起,抬手,手指捏着谢蝉的下巴,迫使她把脸转过来,继续和自己对视。

    “阿蝉。”他声音发沉,“你是不是后悔当初嫁给朕?”

    谢蝉仰望着李恒那双黑沉沉的凤眸,“陛下,当初您想娶姚贵妃,娶的人却是臣妾,臣妾亦别无选择。”

    李恒注视她良久,眸中掠过阴沉之色,松开手指。

    “朕明白皇后的意思了。”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不杀萧仲平,难以平朕心头之恨,朕欲定他死罪。”

    谢蝉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地嗯一声,“臣妾领命。”

    李恒离开椒房殿,叫来张鸿:“朕想杀了萧仲平。”

    张鸿心里咯噔一下,“皇上,您不是说判流放吗?”

    虽然这件事解决得很快,没有传扬出去,萧美人也承认所有信件都是她伪造的,但是有心人肯定已经猜出发生了什么,此时杀了萧仲平得不偿失,判个流放,让他自生自灭,是最妥当的做法。

    李恒面色冷沉,“你派几个心腹守在流放的路上。”

    张鸿应是,告退出去,刚退到门口,李恒又扬声喊住他。

    皇帝已经恢复平时的沉静冷淡,道:“算了,等一年,一年以后再动手。”

    张鸿松口气,如此最好。

    萧美人自尽了。

    消息传到椒房殿时,谢蝉在看供词和结案文书。

    宫廷私密,所有文书要抄录封存起来,她想知道前因后果,请张鸿帮她抄录了一份。

    顺利结案,张鸿很高兴,笑着道:“我以为谢侍郎为人古板迂腐,这一次真是大开眼界。人人都以为谢侍郎吃住都在牢室,想保住萧仲平,然后瓮中捉鳖,其实并非如此。谢侍郎从一开始就想从那几封信入手,查送信的人,查写信的人,查信纸来源……我们都被谢侍郎骗得团团转,前后几波人马几乎把牢室烧了个精光,还派人刺杀他和萧仲平,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谢侍郎身上,他竟然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查出萧美人。”

    谢蝉好奇:“谢大人怎么查到萧美人的?”

    “谢侍郎很有耐心,翻阅了几个月的出入名册、调查萧家仆人和仆人家人的行踪,一一比对,先找到最有嫌疑的仆人,再从仆人查到太监身上,暗中捉拿那些太监,分开审问,最后查到萧美人宫中……”

    张鸿啧啧几声,道,“谢侍郎说,其实查这些事不难,因为计划仓促,牵连甚多,总有破绽之处,难的是各方势力都想搅混水,会妨碍调查,所以需要拿萧仲平做幌子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谢蝉听他说完整个经过,很感激谢嘉琅,一定有很多人暗示他别多管闲事,还有人刺杀他,他还能顶住压力认真调查,委实不易。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椒房殿的杏花都开了,灿烂的日光照着,云蒸霞蔚,落花吹满石阶。

    公主李蕴生日,对谢蝉宣称,她要在公主府办一场非常盛大的生辰宴。

    “要和姚贵妃的生辰宴一样盛大!不,要比她的还盛大!我要给嫂子出气,她凭什么要百官命妇朝贺?”

    谢蝉笑着弹一下李蕴的额头,“太铺张奢侈,朝中那几个正直的大臣会上奏章弹劾你的。”

    李蕴不知道想到什么,脸色微变,连忙摇头:“不用那么盛大……热闹点就行了,宾名单我来拟!宴会让长吉和司正他们帮我料理。阿嫂,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到时候我来请你,你就和自己过生辰一样,只管玩就好了。”

    谢蝉下令让殿中省帮李蕴操办生辰宴。

    宴会那天,李蕴果然一大早亲自入宫来请谢蝉,李恒这日刚好无事,掀开车帘,跟着挤上马车。

    李蕴轻哼一声:“皇兄贵人事忙,我可没给你下帖子。”

    李恒看一眼谢蝉,她今天去公主府,画了黛眉,眉间贴翠钿,梳着高髻,鬓边簪一朵红色牡丹花,穿着齐胸的长裙,肩上罩一件披衫,挽着披帛,薄薄的轻纱下肌肤雪白似凝脂,比她鬓边的牡丹花还要娇艳。

    “你嫂子有没有帖子?”

    他问。

    “阿嫂当然有!”

    李恒坐定,“我和你嫂子一起。”

    李蕴捶他几下,朝谢蝉挤眼:“阿嫂,你看皇兄,没有帖子,也好意思不请自来!要不是看在阿嫂的面子上,我才不要放他进府。”

    谢蝉微笑。

    到了公主府,李恒先下车,转过身,当着所有宾的面,朝谢蝉伸出手。

    谢蝉搭着他的手臂下车,惊讶地发现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帝后莅临,宾一起过来行礼,李恒示意今天是家宴,众人不必拘礼。

    谢蝉看着阶下身穿青色盘领袍的谢嘉琅,问李蕴:“谢侍郎怎么在这里?”

    他可不像是会参加公主生辰的人。

    李蕴笑着道:“他是小世子的老师,和小世子一起来的。”

    前些时谢嘉琅领了个少师的虚衔,尴尬的是现在宫中并无皇子,他现在的学生是小世子。

    等李恒和谢蝉入席,宴会正式开始。

    李恒在这里,时不时有人过来敬酒奉承,李蕴嫌那些人笑得太谄媚,拉着谢蝉离席,让宫女在杏树下铺几张毡毯,她们就坐在毯子上吃酒。

    谢蝉被李蕴拉着灌了几杯,起身,女官扶着她走到湖边醒酒。

    春风从湖面拂过来,暖洋洋的。

    身后树丛里脚步轻响,一道挺拔身影走了出来。

    谢蝉回头,对上两道严肃锋利、薄刃一样的的目光。

    谢嘉琅立在远处,没有上前,站定,朝她行礼。

    谢蝉看他额头上一层汗,问:“谢大人是不是在找什么东西?”

    谢嘉琅垂眸,道:“臣在寻小世子。”

    他说完,躬身要退下。

    “谢大人。”谢蝉叫住他,走上前,“密告信的事,我一直想当面向大人道谢,听说大人受伤了,伤势好点了吗?”

    谢嘉琅眼眸低垂,看到女子繁复的裙裾和披帛拂过甬道,停在草地上。

    杏花一样柔软而又明艳的颜色。

    “谢娘娘关怀,只是小伤而已。”

    他声音冷淡。

    谢蝉由衷地道:“还要多谢大人对我的信任。”

    谢嘉琅看着地面,摇摇头,道:“娘娘,在没有调查之前,臣不会偏信任何一方。”

    女官勃然变色,他的意思是,没调查之前,他不相信皇后?

    谢蝉失笑,拦住想要出口驳斥谢嘉琅的女官,“大人素来如此,是本宫唐突了。对了,本宫刚才好像看见小世子往湖对岸去了。”

    “谢娘娘告知,臣告退。”

    谢嘉琅退后几步,转身离开,往湖对岸走去。

    他是刑部侍郎,不管审理什么案子,接到什么棘手的纷争,他首先处于中立,不偏信、不偏帮任何一方,只看证据。

    不过刚才,他隐瞒了一件事。

    这一次,在调查之前,他相信皇后是被诬陷的。

    二月十五的别苑,草色遥看近似无,春风清寒,远山巍峨。

    他站在石桥上眺望远处群山,刚好可以看到河岸山丘上,皇后一袭猎猎红衣,骑着骏马,在朦胧似雾的柳烟间驰骋。纵马跑到高处,她一手挽着缰绳,回头朝其他妃嫔笑,鬓边的牡丹花被风吹落下来。

    人面桃花,绿鬓朱颜。

    莫名的,这两句轻浮的诗掠过谢嘉琅的心头。

    他本该掉头离开,或是收回视线,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直到太监过来说,皇上传召他。

    萧仲平的牡丹簪花不可能是皇后与其相会所赠。

    因为他亲眼看到那朵簪花是怎么从皇后乌黑浓密的发鬓旁滑落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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