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烨华低头扫过手背的粉末,忍不住有些好奇。
他不留痕迹地抬手,将粉末藏到另一只手的掌心。他迫不及待地甩开折扇,并借着打开折扇的动作,低头闻起手心的毒药。
他实在太喜欢变数了,又太痴迷这种意外发生的东西。因而,在扇页的遮掩下,他忍不住伸出舌尖,轻轻勾住了一点粉末,将它卷入口中。
毒药入口,又苦又涩。
但紧接着,顾烨华便脸色一变。
他还以为阮白桃会给他下什么致命的毒药,又或者是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东西。谁知道,就是这么点让人舌头发麻,皮肤瘙痒的小玩意。
以这点药效,再加上光靠皮肤接触,它没个四五个时辰都发作不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看到一包装精致的礼盒,在他满心欢喜地拆开后,结果发现里面不过装着一块寻常的石头。
白高兴一场。
顾烨华放下折扇,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殿下唤属下来,可是有什么需要属下的地方?”
他讨厌无趣的东西,也讨厌没办法给他带来任何感觉的东西。他原本还以为阮白桃拿着的是复仇的剧本,没想到竟然是赎罪和报恩?
又是一个不能给他带来任何乐趣的,自以为善良的人。
这念头一起,顾烨华眼中不由得又闪过几分焦躁与戾气。他急切地抬起头,迫切地希望能从五皇子口中听到一些趣事。
太无趣了。之前的小打小闹,只能稍微缓解一下他内心的空虚。刚才更是得知,他一直没拆开的礼盒里面装着的,不是珍珠而是鱼目。
对于干涸的沙漠而言,几场绵绵细雨根本解救不了他的痛苦。
再这样下去,这种主公和幕僚的游戏,书生他可就装不下去了。
好在林无极永远也不会让他失望。
她抬眸看向顾烨华道,“杀手楼的事是你做的。”
虽然她暂时只是推测而没有定论,但她说话的声音又显得极为肯定,就仿佛她早对此了然于胸般。
这种看似证据确凿,只等对方承认的模样,成功唬住了顾烨华。
“属下怎么有听说那是魔教的手笔?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日属下还是和殿下一起听到的,”他睁圆了眼睛,面上配合的露出几分被诬陷后的委屈,紧接着便倒打一耙道,“殿下怎能如此怀疑属下?”
最不容易被拆穿的谎言就是真话。书生从不说假话,但若是因此而轻信书生,那就不能怪他了。
因此,他一边振振有辞地替自己洗刷嫌疑,一边毫无不心虚地直视林无极。四目相对下,他的眼神异常的真诚,就好似他真的是无辜的人一般。
被盯得久了后,顾烨华的呼吸变得越发短促。倒不是因为欺骗他人而感到紧张,而是因为那种在刀尖上跳舞的刺激感。
尤其是,当另一方的目光宛若是在注视着跳梁小丑时,这种感觉愈发强盛,只叫他头皮发麻。
在他看来,云承宇身上似乎有种与身俱来的骄傲感。所以哪怕现在站着的是他,对方在抬头看向他时,仍然显得像是在俯视着自己的臣民。
然而,对方越是冷静,他心中的破坏欲就越强。他一时间特别想撕破对方平淡的假面,最好能让他流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一想到能看到云承宇露出错愕的表情,他不仅没有了隐瞒的心思,反而还有些迫不及待。在这无趣的天地中,也只有云承宇能给他带来惊喜。
“好吧……”
顾烨华用扇柄敲打着掌心,有意拖长了调子,想先卖个关子。在揭开谜底之前,他突然有些好奇,想知道对方是否会因此而出声询问。
他一边故作沉思,一边用余光打量着林无极的神情。在确定她并不会被他的小把戏所打动后,他转头就承认道,“没想到属下都这样了,居然还瞒不过殿下。但谁让杀手楼给殿下发了追杀令,为了殿下的安危,属下只能和他们去理论了。”
能说动神医谷的奴仆栽赃魔教,又不把阮白桃下的药当回事,顾烨华的身份已经无需怀疑了。
按照云承宇的身份,他这是主动为他解决被追杀的麻烦。而为了不暴露他还活着的事实,将此事嫁祸给魔教也算得上顺理成章。
“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此事既然能被本王察觉,以父皇他们的本事,他们发现也是早晚的事。就算父皇查不到,本王的几位好皇兄恐怕也会很乐意将此事推到本王头上,”林无极表情冷淡,似是提醒,又似是警告地说道,“不要自作聪明。”
这种永远也猜不透对方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这让他越发想要去魔教一探究竟,看看能将鸡肋雕成佳品的杰作又是什么模样!
顾烨华舔着嘴唇,按耐住仿佛已跳到了喉间的心跳。他小口小口的喘息着,低沉着嗓音说道,“属下知错。望殿下仁慈,看在属下一片好心的份上,给属下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林无极掀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瞟了他一眼,“什么事?”
只是看着这种高高在上,不可捉摸的姿态,他便感到无比的兴奋。
顾烨华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他低下头,故作恭敬地回答道,“属下得到消息,剿魔大会将于三日后召开。”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看似恭顺敬重的外表下,无处发泄的恶意充斥着他的内心,连带着他的指尖都因此而发抖。
他颤颤巍巍地拿起茶壶,为林无极和自己分别倒上一杯茶。
不用想都知道,剿魔大会一定是一个关键事件。无论是天道,还是创作者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虽然她如今一人分饰二角,但她实际上并没有分-身之能。因此,她必须暂时放下云承宇的身份。而在此之前,她需要把千机楼的事情安排好。
谁负责支援魔教,谁负责镇守千机楼,这些都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林无极顺势思考起剿魔大会的事情,她神情严肃地问道,“时间提前了?”
“对,属下得到消息,三皇子之前派人夜袭了魔教,”顾烨华用杯盖拂去茶沫,接着讲述起他手上的消息,“所以,正盟决定与其等魔教反应过来,不如直接杀个回马枪,在最短的时间内攻下魔教。”
他喝茶的姿势很文雅,一举一动间都透露出一种君子之风。他稍稍停顿了下,也算是给了林无极思考的时间。
紧接着,他继续说道,“剿魔大会之事殿下不方便出面,季鸿武和阮娘特征又极为明显。唯有属下易容术尚可,能轻易代替他人而不被发现。因此,属下愿意代替殿下前往魔教支援。”
他说的算是中肯。剿魔大会,正盟高手定会倾巢而出。对于这等战斗,武功低微的人去了也不过是送死。要想起到破局的作用,必须是同等级别的高手。
而千机楼中的三大高手,只有顾烨华最为神秘。世人只知道他武器为折扇这一特点,但倘若有朝一日他改用其他,又有谁能认出他来?
“可以,”林无极看着他的双眼,目光深沉地问道,“阮娘是为了能够宽恕自己,季鸿武是因为救命之恩,那你呢?顾烨华,你又想从本王这粒废棋上得到什么?”
这样的清冷尊贵的人,哪怕是在自谦时,也带着一种不入凡尘,且与凡人不同的疏离感。
“殿下怎么能这么妄自菲薄?若是殿下这般有趣的人都只能算是废棋的话,那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是无用又无趣的废品。那些没有价值的东西,就只有就地损毁这一条路可以走。”
顾烨华低垂着眉眼,毫不留情地贬低着自己,“殿下,您要明白,有些朽木本身是无法发光的,所以只能多多追随那些能发光的人。殿下,只要您能一直有趣下去,书生永远是您的一把刀。”
另一边,皇宫中。
如林无极所料,杀手楼的事情最终还是被捅到了皇帝耳中。其中,皇帝之所以能那么快得到消息,里面少不了几位皇子的添油加醋。
是不是五皇子干的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是如何认为的,以及他们能借此谋取多大的利益。
“你是说五皇子没死?还派人血洗杀手楼?”愤怒下,皇帝捏断了手中的笔,“大胆!他是在挑衅寡人吗?”
暗一本就生性木讷,不喜多言。除了必要的汇报外,他大多时候,就像是锯了嘴的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因此,即使面对帝王发怒,他也只会恭敬地低下头,老老实实地等候皇帝的怒气过去。
但正因为他这种让人放心的性格以及高强的武功,所以他才能从安慰中脱颖而出,被皇帝钦点为贴身暗卫。
皇帝从一旁抽出专用的纸张,他换了一只笔,在上面提笔写下了一道又一道的密令。他冷冷地说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先是寡人的臣子,再是寡人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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