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醉红楼鲜有客人踏入,倒显得意外的冷清。去掉红色的薄纱以及灯笼后,远远的望去,它似乎与酒楼没什么区别。
楼中包厢内,一位身着纱裙的女子正坐在内室,低着头抚筝奏曲。
一曲终了,林无极打断了对方再抚上一曲的动作,“阮娘可有想过之后的事情?”
阮白桃摘下手中的护甲,将它们仔细地收纳入铺有绒布的盒子内。她扬起袖子,半遮住脸,笑着回答道,“殿下说笑了。阮娘不过一风尘女子,又哪有什么未来可言?能侥幸凭着一手筝艺入了殿下的青眼,已经是阮娘三生有幸。殿下,莫要再打趣妾身了。”
她聘聘婷婷地走到桌前,接着俯下身子,不紧不慢地沏上了一杯茶。
碧绿的茶汤上,袅袅的白烟升起,落到林无极冰冷的面具上,瞬间结出了一层水渍。面具遮掩了她的面容,水雾则掩盖住了她的眼神。
林无极掀开杯盖,隔着雾气凝视着眼前的女子。她神色自若地问道,“阮娘没有未来的话,那邧家嫡女呢?”
邧家?
自幼时祖父因谋害贵妃和未出世的皇嗣后,她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过这个名字了。没想到邧家都被抄家流放了这么多年,她再一次听到和祖父有关的消息的时候,竟然是在受害者的口中。
五皇子殿下是查到了什么吗?也是,当年宫中死的那位可是他的生母,他不可能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她虽不相信以祖父行医三十年的能力,他会因为困倦而查不出来贵妃再次有孕,但当夜负责给贵妃看诊头疾的太医的确是他。而祖父之前也承认过老来精力不济,请求告老还乡。
不仅如此,第二日里,其他太医诊断的结果也指向了药方有误,所以才会害得贵妃一尸两命。
不管这里面有没有其他妃子的算计在,误诊一事她祖父依旧脱不了干系,邧家是害死五皇子殿下生母和弟弟的凶手。
“贵妃一事,是邧家之过,”阮白桃真诚地欠了个身,她叹息道,“父债子还,妾身绝无怨言。”
医毒不分家,而无论医术,还是武艺,讲究的都是一个传承,或者说是家学渊源。仅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绝非是一个风尘女子那么简单。有了调查的方向,凭借着魔教的关系网,查出来也只是时间问题。
林无极抿下一口茶,“可有想过邧太医可能另有冤情?”
至于她为何能确定的?从皇帝对云承宇毫不遮掩的不喜就能看出。对于一个早早退出夺位,自请封王的皇子而言,皇帝不至于如此针对。
虎毒尚且不食子。在没有帝位之争,更没有其他任何利益冲突下,能让一个皇帝不惜暗中下毒手,也要除掉自己忠心耿耿的儿子的理由,翻来覆去也只有那几个。
比起从头推导,从结果反推总是要容易上许多。
即使理智告诉阮白桃此事绝无可能,但她仍然忍不住心思一动。虽说时间久远,连太医院的太医都被换了近一轮,但若是殿下真的查到了真相呢?不然,他为何会原谅一个杀母仇人的嫡孙女。
或许人都是如此,总会忍不住期望更多。最初,她只想替祖父向殿下还债,因为这是他们邧家欠他的。若能得到殿下的谅解,更是邧家之幸。但在知道此事可能另有内情后,她又忍不住想为邧家正名。
阮白桃按耐住眼中的期望,试探性地问道,“殿下的话,妾身可当真了?”
“嗯。”
只是一个点头同意,阮白桃就感到难言的激动。她闭上眼,忍住眼眶中的泪水。
“若殿下真能还得祖父清白,邧家第三十六代传人,邧苏叶愿为殿下肝脑涂地,”她跪下磕头道,“请殿下放心。无论能否翻案,阮娘对殿下的忠心都不会改变。”
正在她宣誓效忠时,房门突然被推开。
顾烨华打着折扇,推门而入。他扫过屋内一坐一跪的人,“殿下怎能如此不怜香惜玉,竟忍心让阮娘跪下服侍?”
阮白桃在风尘里打滚了这么久,自然不可能和真正的闺阁女子一般,什么也不懂。哪怕她一直靠着迷-幻药保住清白,但有些时候口头上的调情她还是知晓不少。
因此,她当下就起身,接着便冷声质问道,“顾烨华,进门前连主人的意见都不询问,这就是你的为君之道?”
好歹同僚这么久,她当然知晓对方的执念是什么,以及如何戳他的痛处。也不知道顾烨华一个疯子,为何总想当个文弱书生。可能这就是越缺什么,就越想得到什么。
阮白桃理了理一袍,继续端着脸呵斥道,“不请自来,是为无礼,污蔑皇子,是为不忠。枉你读那么多书,还自称为书生,结果连最简单的礼义廉耻都不懂。”
虽然一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但顾烨华依旧保持着温和笑意的假面。直到听到她说他不配做书生后,他的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低声警告道,“阮娘。”
他目光阴冷地看着对方,手中的折扇蓄势待发。
然而,在动手前,他先望见了林无极的身影。不可以动手,要学会忍耐。为无趣的废品动怒,哪有谋取有趣的作品来得重要?
顾烨华瞬间压下心中的杀意,转而扬起一抹笑。
他话锋一转,接着便风流倜傥地作揖道歉道,“是在下表述的问题,就让书生来给阮娘赔个不是。还请阮娘大人有大量,原谅在下的用词不当。但书生并非是不请之来,而是奉殿下之命前来汇报。只是没想到刚好遇见阮娘在与殿下商议,还望没有冒犯到阮娘。”
阮白桃一声冷哼,权当是看在五皇子还在的份上。她忍住与疯子争论的心思,“殿下,妾身身体有些不适,恐不能久留,请殿下恕罪。”
而在路过顾烨华时,她衣袖中的手指一弹,白色的粉末顺势落到他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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