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妤回到家才疲态尽显,将高跟鞋脱到一边。
她说她想静静,江拂晓非常体贴地打电话从来没说过相关的话题。看今天这样子黄妤觉得中间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刚想打电话问问手机工作群进来一条消息。
她新上司叫薛萱,是个标准的女强人。无论给纸媒还是线上文章选题都眼光毒辣,一针见血提出问题。黄妤很欣赏她的工作态度和能力。
薛萱问她有没有时间,环境问题那篇文章有事要跟她说。
黄妤打了个微信电话过去。
“听说小谢自己选的题,还跟你一块儿出去的?你觉得他怎么样?”
黄妤拉开冰箱找酒,一阵冷气扑面而来,酒没有只剩下几瓶旺仔,她开着冰箱门突然忘记自己要干什么,直到手指变冷又关上冰箱门。
得去超市一趟。
“想法很好,还是太年轻。”
薛萱:“你该骂还是骂,我看他一天到晚没受什么打击,成长不了。”
“这选题够他受打击一阵,”黄妤笑,“不会你给他指的方向吧。”
薛萱哼笑一声:“你猜。”
“行了,说点正事。你那个海资源环境保护的文章,准备得怎么样?”
“刚开始,拍了两张图。”
选题确定后黄妤就发现棘手的地方,棘手的地方有两点,一是这城市靠海,很多媒体都喜欢在海资源上大做文章,再走寻常路毫无吸引力,又难做得出挑;二是她确实不在这里长大,写大纲时就发现对海污染缺乏切实感受。
她甚至存了换个主题的心思,只是一直没开口。
薛萱直言:“我看了你列出来的几个大点,觉得太普通,要改。”
“我还没找到切入点,要是能改还来得及。”黄妤正在往超市走的路上,叹了口气,“不过一时半会儿想不出用什么代替,你有什么建议吗?”
薛萱也正在烦恼这事,突然岔开话题:“你今天是不是去了学校?”
“听说米兰德教授的女婿是海洋保护工作者,原本打算去套套近乎。”
太晒,黄妤招了辆的士。
“你还真是……”薛萱感叹了一下,拿着桌上照片说,“给你提供一个方向。”
“说说看。”
“最近学校应该挺热闹,听说来了一位外地的建筑学教授,姓焦。市里面想把他留下,做明年那个什么大会的场馆设计。”
“这事好早以前就有风声透出来,十有八九。”
“你知道那块地很多人盯着想搞房地产开发,后来被政府征用好几个扼腕叹息的。”
“能拿到场馆设计理念肯定很有价值,当然,必须抢在其他人之前。”
建筑学教授,姓焦。
童清渠也在。
黄妤还是挺抗拒再跟童清渠扯上关系,哪怕只有一丝一毫可能。她头痛地说:“让我想想。”
超市人多,黄妤推了个车一边聊一边问:“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薛萱含糊了两句。
黄妤一心二用去看架子上酒,手触到瓶身突然想起有人跟她说“在外面别一个人喝酒”。
她面上笑意散了些,伸手将啤酒放进购物车。
薛萱挂了电话往窗边看,白衣黑裤手腕垂着的青年刚好也抬眼,鸦青眼睫落拓在苍白冷感肤色上,晕出很淡的暗影。
薛萱在心里感叹了一下十年这人还这么好看,全身都跟上帝亲自操刀一样。
“手怎么样?教授要是知道你没去医院跑我这儿来了我免不了一顿骂。”
童清渠试着抬了下手,不太在意地说:“就那样。”
他说得轻松,薛萱却知道不是。
那只右手最开始漂亮白皙,指骨修长堪比手模,后来逐渐遍布伤痕直至变形。从前能拉小提琴,也能握雕刻刀——薛萱见过最开始学雕刻时童清渠用胡萝卜雕花的样子,也见过普通木块在他手中化腐朽为神奇的样子。
现在连弯曲都很难做到,甚至难以拿起一双筷子。
这场伤病让他迅速消瘦下去,为了避免复发,指关节、掌关节以及腕关节的频繁活动都必须被限制,否则漫长的修复期和疼痛将会伴随他更久。
听说一个月前昏迷进了icu,除了手神经上的损害外还有长期积劳成疾带来的身体伤害。手部损害不可逆,不要说雕刻刀,就算是正常生活也会受影响。薛萱在心里叹了口气:“去医院?”
“医院”两个字一出童清渠抵住额头,右手缓慢地动了动。
两个月前那块浮雕只差最后一笔,他将一块刀刃生生扎进掌心,迟钝的右手再次找回存在感。一切结束后偏头痛达到顶峰,他视线几乎无法视物,也无力把挂断的电话回拨。栽倒在地时把关子辰惊动,立刻拨了急救。
此前手部疼痛已经让他无法正常入睡。
连续五天他一直陷入高烧和混沌中,右手手术是童恪下令做的——像他们说好的那样。
他只是没想到,出现了一件比右手状况更令他接受不了的事。
薛萱记忆里童清渠有强大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心性,世界上让他感到棘手的事屈指可数。
雕刻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支点,即使人生几近重头来过他依然能在短时间内恢复正常。
而现在,他身后百叶窗漏出零星光线,明亮五官显出异样的压抑来。
薛萱有短暂的愣怔。
“我遇到一场骗局。”
她听见童清渠用很低的声音说:
“里面有个恨不能得的大欺骗家。”
薛萱蓦然发现,这似乎是个歧义句。
江拂晓那边有行李箱拖动的声音,黄妤在阳台上吹风,笑着问:“你这是去哪儿玩?”
江拂晓声音很兴奋:“你猜。”
让我猜。
黄妤看着远处地平线,海天相接一线白,“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
一点惊喜都没有,江拂晓郁闷地说:“我先去别的地方,到你那边大概一星期后。”
“有件事要问你。”黄妤手肘压在栏杆上,一时没有感觉到疼痛,“我走之后你见过童清渠?”
“见过啊,我是挺可惜民间工艺损失这么一位能人巧匠,不过他来的时候我还是把你的话复述了,就说你来蓝川的目的是为了解决岑满的事,事情解决离职手续也办了人自然就走了。”
听起来毫无异样,黄妤思忖道。
江拂晓念念叨叨,“不过他当时刚做完手术,特别虚弱,我说完他脸色比我家新刷的墙还白……”
黄妤敏锐捕捉到什么:“什么手术?”
江拂晓一愣:“你不知道?他手出了问题,很严重,以后都没办法拿雕刻刀。”
那只右手……
童清渠拿不了的东西从雕刻刀到玻璃杯,最后再到a4纸,黄妤猜到他的手可能很严重,但绝对没有想到到这个程度。
她压了压太阳穴,回想起下午童清渠满头冷汗的样子迟来的心惊肉跳:“我真的不知道。”
那她下午的话听起来像在人伤口上撒盐。
雕刻师傅的手堪比钢琴师的手,黄妤骤然不太舒服,盯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视线半天没动。
——童清渠的右手。
不仅仅是右手,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他和雕刻无缘。
和热爱的东西无缘。
枯汀庭院满院木雕在脑海中浮现,黄妤无论怎么换位思考都难以接受。被系在阳台栏杆上的蓝白独角兽气球慢腾腾地飘在空中,她有两秒已经将那张手机旧卡捏在手中,在很长的时间过去后,还是低头扔进了口袋。
她一遍遍跟自己说这和你没关系,还是无法控制地想问。
是会疼还是更难过,童清渠。
综合各方面考虑黄妤最终采纳了薛萱的建议,拿到焦瑛资料时她心底有荒谬的高兴,自己都很难分清其中的感性成分。
她走了和所有上门约时间的人同样的流程——头一次没有动用任何关系和人脉。
剩下的听天由命。
希梅妮这几天在一楼装饰圣诞树,各种灯挂了几圈。晚上黄妤做蛋炒饭,里面要加胡萝卜丁,希梅妮洗胡萝卜的时候突然问:“你最近是不是不高兴?”
黄妤摸了摸脸:“这么明显?”
希梅妮一边笨手笨脚切胡萝卜一边说:“这几天都没看你笑,哎哎我想起来了冰箱里我还买了小蛋糕,吃甜食心情会变好,我去拿!”
黄妤锅铲还拿在手里,语速飞快:“等等地上有——”
水。
话没说完她眼睁睁看见希梅妮拖鞋一滑,重心不稳手臂撑在地面,硬生生抽了口冷气。
黄妤赶紧去扶人:“摔到哪儿了?”
希梅妮抬头,语气沉痛:
“这感觉像骨折。”
她可怜巴巴:“我能先把炒饭吃了再去医院吗?”
黄妤立刻关火:“先去医院。”
黄妤给希梅妮拿完药回到病房看见她吊着只胳膊愁眉苦脸,还以为她什么地方疼:“怎么?”
希梅妮心累:“我的炒饭。”她用还能动的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我那么大,那么香一碗炒饭!”
“行了,等回去再给你做。”黄妤坐在一边凳子上,哭笑不得,“现在给你下去买点吃的?”
“你还有空吗,要是没时间我妈一会儿带饭来也一样,她接我回家住段时间。”希梅妮说,“我现在不能工作。”
摄影设备相当重,胳膊受伤抬不起来。
希梅妮是个不喜欢接受他人太多帮助的人,人情这东西难还。黄妤顺了她的意:“家里有什么要收拾的跟我说一声。”
说完她站起来。
海城的骨科全国出名,推着车的护士从身边经过。
希梅妮的病房在最末尾,黄妤路过很多间病房,怀着一种微妙心情目光投向好几间。
这种情况下人会生出奇特的赌徒心理,例如如果怎么样我就怎么样,黄妤漫无边际地想要是真在这种地方碰见童清渠——
如果碰见我就去问问他手怎么样。
走廊至中间,从开始到结束,没有熟悉的人影。
意料之中。
消毒水味道弥漫整个走廊,医院雪白墙面干净到冷漠。
黄妤下楼梯。
骨科诊室在下一楼,两层楼梯间不过五步。
黄妤走到第三步,神差鬼使往刚刚希梅妮看胳膊的诊室瞥了一眼。
诊室内有人,穿白大褂资历很高的主任正和背对着她的青年说什么,说着说着激动地扶了一下滑到鼻梁的眼镜。
刚刚还想真碰见童清渠就上去向朋友一样问候的黄妤:“……”
她在门口站了快一分钟还没拿定主意,身后突然传来另一个医生的声音:“你是他家属?怎么不进去一起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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