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钟前,许言绍把阿朗送到衙门,他在回客栈的路上特意绕远,只为了能经过黎安街。
他手提一筐熟透的柑橘,步履缓慢地在街头晃荡,眼瞅着三四辆华丽的马车直奔谢府。
许言绍装作是卖橘子的小贩,走到停在路边的马车旁边,吆喝道:“卖新鲜柑橘咯!生津止渴、疏肝解郁的柑橘!”
陛下要他去瞧瞧谢府举办的是哪门子的宴会,他琢磨半天,唯一可行的办法是从参加宴会的宾客下手。
坐在马车里边的正是曹都尉的夫人,她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自己的仪容,两边稀疏的鬓发抹了山茶油,像是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细面,丰腴的腰身被红色丝绦紧紧地包裹。
“观峻,我在府上交代你的那些事记清楚了吗?待会儿到了谢府,见到三姑娘,说话要得体,再将我在银楼买的那对鸾钗送给三姑娘。”曹夫人的语气轻快,她笑眯眯地说道,“你若是瞧不上三姑娘,就再多留意留意别府的姑娘,但必须要跟咱们曹府门当户对的,那些个商贾之女,你就不用看了,即便她是天仙下凡,为娘都不会同意跟商贾做亲家。”
曹观峻嫌烦地捂住耳朵,他相貌平平,身材随了曹夫人,特别是耳朵,出奇的大。
“娘,这几句话你已经说了八百遍,儿子的耳朵都要起老茧了,我对三姑娘没兴趣,对别府的姑娘更没兴趣!你不想跟商贾做亲家,可我偏喜欢陈记酒坊的女儿,别的都入不了我的眼。”
曹夫人闻言气得脸色青红,下牙沾着些许唇脂,怒气冲冲地斥道:“曹观峻!只要为娘还活着,你休想娶低门楣的女子。今日若那三姑娘瞧上你了,择日就让你爹准备下聘之事。”
曹观峻耸了耸肩,笑道:“娘,你随便发火,反正这婚事也成不了。”
他趾高气扬地掀开车帘,嘴里哼着小曲儿。
曹夫人欲要抬手去打曹观峻的后背,最终还是舍不得。
耳边吆喝着卖柑橘的声音越发大了。
许言邵扯着嗓子,几乎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喊道:“卖新鲜柑橘咯!疏肝解郁!吃了不生气!”
“观峻。”曹夫人平复了一番情绪,用手揉着心口,怒气消减了大半,“你去给为娘买几个柑橘。”
曹观峻没接话,冷着脸下了马车,丢给许言邵一串铜板,买了两个柑橘。
许言邵却拎着曹观峻的衣袍,笑问道:“这位公子人高马大,丰神俊朗,看着便是个富贵的主子。”
曹观峻黝黑的眼眸满是不耐,他反揪着许言邵的衣襟,问道:“卖柑橘的小贩,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这位公子,您误会了。”许言邵压低嗓音,将装柑橘的竹筐往曹观峻的手里送,“您今日是来参加谢府的宴会吧?有人托我告诉你,若有了心悦的姑娘,往后就莫要相见了。”
说罢,许言邵摆脱曹观峻的手,转身就跑。
“站住!”曹观峻着急地叫道。
许言邵瞬间停下脚步,低头问道:“公子还有话要说吗?”
曹观峻走到许言邵的身侧,焦灼地说道:“你告诉她,本公子今日只是跟着我娘参加谢老夫人举办的宴会,整个青州不止我一个男子来谢府赴宴,那三姑娘中意谁都与本公子无关,我的心这辈子、永远都是婉妹的。”
许言邵的瞳孔骤然变大,他来不及细想,忙弯腰应道:“公子,属下这就去告诉婉姑娘。”
“快去,快去。”曹观峻似乎比许言邵还紧张,险些撒开手把竹筐扔掉。
他见许言邵飞快地消失到街尾,才放心地回去。
客栈厢房的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少年今日没有束发,只穿了一件松垮的锦袍,他坐在案前,单手撑脸,提起毛笔蘸墨。
刚在笺纸落下一撇,就听见房外步伐急促的声响。
房门登时被推开,许言绍小心谨慎地走进来,再关好门窗。
周策抬眼问道:“去谢府看了吗?”
许言绍的神情忽而严肃,忽而惋惜,他双手插袖,语重心长地说道:“公子,这次的宴会并不简单。”
“何以见得?”
“属下在谢府附近观察了,参加宴会的男子或姑娘都带着自己的娘亲,这些人非富即贵,还有……老夫人可能是想凭借这次宴会,给谢姑娘……做媒、选夫。”
周策闻言沉默良久,毛笔被他丢在砚台上。
他起身问道:“你确定?”
许言绍双手插袖,把曹观峻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周策的眼帘微低,下颌紧绷,有些烦闷的扯了一下衣领,说道:“你先出去。”
许言绍呆愣地点点头,陛下该不会是伤心了吧?
周策随意地取出玉簪束发,又换了一身玄色锦袍,他弯腰站在发黄的铜镜前,仔细地盯着镜中的脸。
他很少揽镜自照,对自己的脸既陌生又熟悉。
少年剑眉蹙起,他觉得书上所写的夸赞男子样貌好像跟他有些不吻合。
尤其是那颗泪痣,极为碍眼。
少年短暂地在镜前仅仅照了一下,随之便出了房门。
“公子,你要去哪?”许言绍跟在周策的身后问道。
周策漫不经心地说道:“去谢府。”
许言绍惊讶的嘴巴一张一合,半晌才道:“去、去,去谢府?公子,这……不合适吧?”
他心下腹诽:陛下疯了,竟要去谢府闹事!
……
许言绍终究是没有拦住周策,丧魂落魄地陪同周策溜到谢府的后墙外。
“公子,您要不要用黑布蒙脸?以免到时发生意外。”许言绍已然接受这个事实,东张西望地把风,生怕会有人看见。
幸好这地方无人经过,倘若让旁人知道,大梁的皇帝为了进谢府不惜翻后墙,不知该怎么编排陛下呢。
“可笑。”周策冷哼道,“只有盗贼才会蒙脸。”
“那属下祝公子平安回来。”许言绍无奈地蹲在墙角处,双手合十的祈祷,“千万别被发现。”
周策轻轻地踩着许言绍的肩膀,纵身一跃,翻过了后墙。
谢府后院修葺的古香古韵,周策此刻无心观赏美景,也并未多加停留,他轻而易举地跳到废弃的阁楼房檐,视线刚好能够瞧见坐在凉亭里吟诗作赋的年轻男子。
两个凉亭相对而立,地面铺满了紫藤萝。乐师席地而坐,琴音犹如不断在海边翻卷的浪潮,悠悠袅袅。
谢乐慈挽着谢萤坐在石椅上,周围的姑娘安静地在聆听琴音,一言不发。
未了,乐师弹奏完曲子,鼓掌声连绵不绝,丫鬟们端着茶点来侍奉。
梳垂挂髻,额间贴着花钿,面若芙蓉的姑娘率先打破尴尬的气氛,她轻啜两口茶,润了润嗓子,笑道:“谢萤,怪不得我娘说不能错过这场宴会呢,这青州最好的乐师都被你祖母请来了,真是不虚此行。”
说话的是县令之女温瑶,她跟谢萤向来不对付,往日里见面总要争吵个不休。
温瑶的目光时不时地瞟着对面的凉亭,娘亲叮嘱过她,今日的宴会有俊俏的公子,而且都是贵族出身。
谢萤自是听不惯温瑶的话,不屑地说道:“那你还不快点谢谢我祖母?”
“你……”温瑶咬牙切齿地揪着手绢,强压着心底升起的怒意,语调柔软地说道,“我娘亲早就给你祖母备了礼。”
不等谢萤开口,温瑶忽然站起来,扭动着腰肢走到谢乐慈身旁,她从怀里拿出一副墨玉如意纹手镯。
“我娘亲说姐姐是从北漠的,想必也没什么像样的首饰。今儿个又是给姐姐办的宴会,所以我娘亲用上好的墨玉派人打磨,才有了这只手镯,还请姐姐笑纳。”
谢乐慈微微颔首,接过手镯。
她先向温瑶道了声谢谢,随后笑着说道:“祖母送我的那些手镯都是羊脂玉、独山玉打磨而成的,可惜它们太过金贵,我不敢戴。温夫人的眼光独特,送的这副手镯很适合日常戴。”
最后,谢乐慈又添了一句话:“以前西域给北漠送过一批墨玉,只不过成色和光泽都没有温姑娘的这块好。”
温瑶抿唇笑了笑,毕竟墨玉的确不是值钱的东西,娘亲觉得倘若用羊脂玉打磨的手镯送给北漠来的蛮夷女子,是糟蹋了。
她好歹也是县令之女,听得出来谢乐慈的这些话是在告诉她,墨玉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
“姐姐喜欢就好。”温瑶搅动着手帕,脚底像是结了冰,不知是该回去坐着,还是继续跟谢乐慈交谈。
谢萤捂嘴笑道:“我姐姐的首饰盒里边装满了样式别致的发钗和簪子,你娘亲倒是比你体贴得多,还知道姐姐缺手镯。”
其他姑娘也跟着谢萤轻笑出声,气氛甚是诡异的和谐。她们平常极少出府,没有温瑶那么张扬,单纯天真,不善于主动。
她们打量了谢乐慈许久,这位在北漠长大的三姑娘,并不像自家娘亲所说的那般蛮横,瞧起来似乎也是读过一点书的人。
温瑶气鼓鼓地回到座儿上,拿起糖蒸酥酪用力地咬。
而另一座凉亭此刻在吟诵诗歌,把酒言欢。
谢萤悄悄地说道:“姐姐,你看,那就是宋倾,祖母还挺会选人的,这几个公子的相貌都不差,除了……曹观峻,他这些年因为贪酒发福了。”
谢乐慈纹丝不动地坐着,眼神坚定地说道:“我不看。”
旁的姑娘也被吟诵声所吸引,纷纷胆怯地偷瞄着那座充斥着温润气息的凉亭。
“姐姐,你不看会后悔的。”谢萤晃着谢乐慈的胳膊,娇滴滴地说道,“你就看一眼嘛,相信我,宋倾是青州最好看的郎君。”
谢乐慈掩面咳嗽道:“我不信。”
谢萤怀揣着小心思,虽然姐姐有心仪的郎君,可那男子若是值得托付,又岂会让姐姐独自来到青州?
她刚才注意到宋倾在那边既没有喝酒,也没有吟诵烦人的诗歌。
宋倾的学识渊博,却不会拿出来显摆。
姐姐不喜欢聒噪的男子,宋倾便符合这一点。
“这好办。”谢萤的叛逆心突如其来,她歪着脑袋,唇角噙笑,“我把宋倾喊来,让姐姐当面瞧瞧。”
“……”谢乐慈羞恼地捏了一下谢萤的脸颊,说道,“我看,我看。”
她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望向对面,问道:“哪个是宋倾?”
“姐姐,宋倾是穿蓝衣的那个。”
宋倾的气质出尘,在青州爱慕他的姑娘不在少数,他金冠束发,面容冷峻,一双狐狸眼透露出精明。
“姐姐,我没骗你吧?你看他的鼻子、嘴唇,还有下巴,是不是有棱有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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