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卑这种情绪,在裴清晏身上经历了一个从无到有,最后爆发到极致的过程。

    他承认自己当时的确有些固执,在听到周围人起哄说舞台上的两人有多般配时,他劝服自己别听,甚至不断给自己洗脑,认为他才是那个与谭柠般配的人。

    可他终究说服不了自己去忽视谭柠脸上的神情。

    南城剧院的舞台布置得很美。

    聚光灯环绕在两人身侧,万籁漆黑下,每个细枝末节都能被无端放大。

    也难怪有人起哄,谭柠那么明目张胆的注视,无论落在哪个人眼里,都没法相信那是演出效果。

    裴清晏记得很清楚,她那天打扮得格外好看,连礼服都是精挑细选,特意与身旁人同色系。

    所以他开始产生危机感,预感到即将失去的痛苦。

    一曲末了,谭柠与程峪阳走到舞台中央向观众致意,而后一前一后退出众人的视野。

    没由头的,裴清晏起身跟了过去。

    越走近心情越沉重。

    即便如此,他还是要向谭柠表明心意,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总好过留下遗憾。

    那条走廊很长,是他迄今为止走过最煎熬的一段路。

    裴清晏到底还是没能走到头,因为他要找的人就站在尽头处。

    谭柠侧对着他,面上是显而易见的紧张。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慌乱的模样。

    半分钟后,她仰起头,启唇说了句话。

    音量不大,加上距离远的缘故,裴清晏没法听清。

    但还是凭借口型得知谭柠说了什么。

    她说:“xxx,我喜欢你。”

    不用猜,xxx是站在她对面,也就是与她合作表演的那个男生的名字。

    他实在分辨不出xxx是哪三个字,但绝对不会是裴清晏。

    那人背对着这个方向,裴清晏连他的脸都看不见,更别提表情。

    这回他没办法再欺骗自己,鼓足的勇气像被利针戳破,自卑二字逐渐填满他的灵魂,将他拉至无底深渊。

    其实裴清晏不是没听过谭柠喜欢程峪阳的传闻,直到亲眼所见他才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只隐约忆起两人的身影仍停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

    也是,认为自己能配得上她的,自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而已,自欺欺人罢了。

    裴清晏啊裴清晏,你这些年的孤独与一无所有的滋味还没受够吗,还是说你忍心拉她下水陪你过这样的日子。

    这样糟糕的他,又怎么能配得上谭柠呢?

    他的太阳终究可望不可即。

    -

    “裴清晏?”

    绝望即将凝成沼泽将裴清晏吞没时,谭柠出声挽救了他。

    “他被保安带走了。”谭柠没有看那个方向,额角的碎发散下来遮住半边眼眸。

    裴清晏不自觉站得离她近了些。

    “嗯。”

    远处拉扯叫嚷的噪音逐渐褪去,楼上围观看热闹的人接连关上窗,却挡不住几句小声咋舌。

    广阔的空间内只剩下谭柠与裴清晏两个人。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以现在的身份,根本没理由向裴清晏解释,谭柠内心乱作一团。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没准他已经快对自己日久生情了。

    思及此,谭柠不想前功尽弃:“我以前是喜欢过他,但是我跟他,从来都没有……”

    “我知道。”裴清晏语气轻淡,是脱口而出的信任。

    闻言,谭柠不由得松了口气,又道:“你待会不是还要去值班么,没有晚吧。”

    提到值班,裴清晏下意识抬腕看了眼表:“没有,我上去拿个东西再出门刚好。”

    -

    弹指一挥间,这一年走到了尽头。

    12月31日这天,谭柠与温杏约好一起跨年。

    原本是想找裴清晏的,可惜他又要值班。

    得知真相后,温杏一口气闷下半杯咖啡,边敲键盘边摇头:“重色亲友啊,重色亲友。”

    有空的时候,温杏会来谭柠这里住段时间。一来二去,好运书店也成了她的常顾之所。

    有瓜可吃,顾宜年自然不会错过,他凑上前问:“柠姐重的色是谁呀?”

    温杏对着电脑屏幕笑,神秘道:“秘密。”

    “杏姐,给个提示呗。”顾宜年收了桌上的杯子,顺势蹲在她身旁,双手托腮道,“是我认识的人吗?”

    温杏对上他的视线,态度丝毫不动摇:“天机不可泄露也。”

    “不说就不说,总有一天我会知道。”顾宜年郁闷地端起托盘。

    “知道什么?”谭柠从店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a4纸。

    “没什么,我刚在和杏姐聊天。”顾宜年一秒钟不到就换上了笑脸。

    谭柠走到温杏对面的位置坐下,好奇询问道:“阿年,怎么还是你,今天不应该是杨曼来么。”

    “杨曼跟她男朋友跨年去了,我替她一天。”顾宜年躬身认真洗着杯子,边回道。

    温杏终于舍得从屏幕前抬起头,忍不住调侃他:“你可真惨,跨年夜还得守在店里。”

    谭柠也跟着笑。

    “我一单身狗,没那么多讲究。”顾宜年说着说着就拍起了马屁,“再说我也不亏,这儿不是有你们两个大美女陪着么。”

    “别贫嘴了,你也去谈一个,以后这店我俩帮你守。”温杏又开始敲键盘。

    顾宜年把洗好的杯子放进消毒柜,擦干手后抻了个懒腰,长叹道:“算了,无爱一身轻。”

    谭柠:“小小年纪活得倒挺通透。”

    “别光说我,你俩不也单着。”顾宜年啧啧嘴,“咱们半斤八两。”

    想到温杏那句重色轻友,他决定验证一下自己的猜测。

    顾宜年解开围裙,漫不经意朝窗外望:“诶,有阵子没看到晏哥了,也不知道他跨年夜跟谁一起过。”

    话音刚落,顾宜年和温杏的视线一同落到谭柠脸上。

    她不解地扁了扁嘴:“你们看我干吗,关我什么事。”

    说完心虚地垂下头。

    顾宜年心里有了答案,转而面向温杏:“杏姐,我知道了。”

    谭柠有种被蒙在鼓里的错愕感,她狐疑地挑起眉:“你们到底在聊什么。”

    顾宜年伸出食指比划了个禁言的动作:“嘘,秘密。”

    ……

    回到家,温杏依旧抱着电脑埋头工作,谭柠偶尔抱怨几声,她也只是抽空敷衍地笑笑。

    谭柠今天没给自己安排工作,见温杏不搭理她,索性打开电视自顾自拉片。

    已经晚上九点了,再过两个小时她们要出发去南城广场看倒计时。

    其实两人很少参与这样的活动,往年跨年夜都是早早回家,在零点发个祝福消息就完事。

    今年情况特殊,于是谭柠决定尝试一下大众喜闻乐见的跨年方式。

    路上。

    谭柠打开与裴清晏的聊天窗口,上面的内容停留在两人互道早安。她想找些话茬聊下去,又担心影响到他工作,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广场上人潮汹涌,谭柠挽着温杏的胳膊,下巴缩在围巾里,瞧周围的一切都有些新奇。

    “早知道多穿点衣服了,好冷。”

    温杏手里拎了杯夜宵剩的冰可乐,黑发被扑面而来的寒风吹乱:“有吗,我感觉还好。”

    越接近倒计时,周围的人潮涌动得越厉害。

    温杏看上去兴致缺缺,趁着等待的间隙用手机打开文档又翻译了几段话。

    同样地,谭柠也有些心不在焉。她一直盯着时间,在聊天框内输入“新年快乐”四个字,同时犹豫着要不要加个爱心。

    时间不等人,大屏上很快显示出“10”这个数字。

    默契这东西很玄学,总会在某个时刻不请自来。

    比如现在,人们异口同声随着大屏上的数字进入倒计时。

    谭柠和温杏也是。

    只不过一个对着发送键发呆,一个飞速打字。

    “1”的尾声将歇未歇时,谭柠点击了发送键。她承认自己脸皮薄,没敢加上爱心。

    几乎是同一时刻,对面弹出一条新消息。

    裴清晏:新年快乐

    无论何时,被在乎总是一件非常非常值得庆幸的事。

    谭柠仰脸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裴清晏笑时的温柔模样。

    下一秒,铺天盖地的音乐与欢呼淹没了她呼之欲出的心跳声。

    返程的路上谭柠才发现还有几条祝福消息,她一一回复过去,在点开备注为“卢虹雨”的头像时愣了下。

    那头不只有新年快乐,还有一条看似正式的邀请。

    卢虹雨:谭柠,是这样的,上回邀你进群你没通过,所以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班想在元旦,也就是明天一起聚一下,上回你没来,这回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一下吗,同学一场,缺了你就不完整了。如果你愿意来,我把时间和地址发给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拒绝未免显得太过无情,谭柠没什么所谓,在新年快乐后面补了个好字。

    -

    谭柠后悔了,裴清晏元旦休息,还发消息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买花。

    上回在他家学做菜,谭柠看到阳台上的植物顺口夸了几句,还向他打听是在哪儿买的。

    裴清晏说有时间带她一起去。谭柠只当随口一提,没成想他当真了。

    答应人家的事不太好作废,再者卢虹雨反复叮嘱她聚会的事宜,甚至热情到想亲自来接她。

    谭柠只好含泪放弃了与裴清晏共处的机会。

    聚会的地点定在一中附近的酒店,谭柠踏进包厢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已经到了。

    卢虹雨最先注意到她,从圈子里脱身冲她打招呼:“谭柠,你来啦!”

    听到这个名字,包厢内霎时安静下来,气氛显得有些诡异。

    包厢内部又分为四个小隔间,中间用一扇珠帘阻隔,为了方便走动,众人特意让服务员掀了上去。

    谭柠顺其自然点了点头,随后找了个人最少的隔间坐下。

    说实话,她和这些同学的关系谈不上密切。

    起因大概是高一时不知从何人口中传出她放弃国际高中选择来一中就学的消息。

    三人成虎,谣言流传到最后发酵成她是抱着博人眼球的目的才来上的一中。因为无论从身世背景还是样貌来看,她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的确有引人注目的资本。

    他们认为除此之外她没有任何理由去舍本逐末放弃优质资源。

    加上谭柠得知此事后变得格外少言,平日里只跟隔壁班的温杏来往,更能验证她眼高于顶的事实。

    谭柠本人没当回事,她素来不喜欢理会这些。有些话听着不舒服,不如左耳进右耳出。

    人来得差不多了,一个西装革履自称是班长的男人起身维持秩序。

    刚坐下没多久,谭柠就接收到从不同方向投过来的打量与议论。

    她没在意,兀自靠在椅背上刷手机。

    “谭柠,好久没见了哈。”其余几桌几乎都已坐满,来晚的人不得不走进谭柠所在的隔间,也不得不扬起笑脸与她套地打起招呼。

    “好久不见。”谭柠放下手机,目视那人挑了个离她最远的位置。

    她不甚在意地回了个微笑。

    其他隔间不时传来阵阵谈笑,唯独这间静得出奇。

    离上菜还有些时候,谭柠用出去上厕所的借口成功溜到酒店大厅,为了透口气,也为了留足空间给他们叙旧。

    也许今天不该来的。

    低头看手机的缘由,谭柠没仔细立在转角处的人,即将撞上的时候才如梦方醒地抬起头。

    她总算见识到什么叫作冤家路窄。

    程峪阳单手悬在半空,两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瞧样子应该是早就发现她了。

    他往旁边迈了一步,故意拦住谭柠的去路。

    “好巧啊,一个人?”

    谭柠置若罔闻。

    “你那小男朋友怎么不在。”

    “程峪阳,你是吃饱了出来的么。”谭柠打了个哈欠问。

    “还真是,我不仅吃饱了,我还听说了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

    谭柠神色平静:“没兴趣。”

    “看你也挺无聊的,就当听个笑话呗。”

    站没站相是程峪阳的常态,他微微俯身往前凑,眼眸含笑:“看在咱们两家的关系上我才提醒你的。你要真不想跟我在一起也没事,但我劝你趁早换个男朋友。”

    “你什么意思?”

    “裴清晏,是叫这个名字吧,人挺不错的,就是身世有点惨啊。”

    越听越不对劲,谭柠往后退了一步,厉声呵斥:“你有什么资格……”

    “别急,先听我把话讲完。”程峪阳点燃指间的烟,朝她身后挥了挥手,“阿尘,你先过去,我马上就到。”

    谭柠猜到来人是谁,回头一看果真没错。

    秦洛尘停下脚步,眸色寡淡地略过面前两人,随之换了个方向。

    “别让我等太久。”行将走远时,他才吐出一声不耐烦的催促。

    程峪阳没当回事,语速依旧很慢:“裴清晏的爸妈是急诊科医生,在他十一岁的时候跟随救援队外出赈灾,遇上了二次坍塌,都没活下来。他爷爷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也死了,他从十二岁起就成了孤儿。”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你敢说他心理没有一点问题吗?再看经济能力,他住的那破地方都旧成什么样了,随便刮个风就该塌了,你好歹也是金山银山供着长大的,他能保证你的生活质量么?”

    得知这些信息的谭柠并不感到意外,先前听薛志行不经意透露过,如今也只是验证了她的猜想。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窒息般的痛觉牢牢包裹着她,她忍住眼眶传来的涩意,双目瞬间变得通红。

    谭柠稳住呼吸,冲对面嬉皮笑脸的人咬牙道:“说完了?你觉得很好笑吗?”

    程峪阳神色不变:“还行。”

    话未说完便对上她愤懑的眼神,他无奈地耸耸肩:“难不成我还得同情他?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我可同情不来。”

    “第一,你没有权力调查他,如果你还有点良知,拜托你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第二,我喜欢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身世,你也没有资格以这种方式来劝我。程峪阳,实在闲得慌就干点有意义的事吧,别整天干涉别人的生活了,没意思。”

    “诶,你到底明不明白……”程峪阳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受挫感。

    “谭柠!”斜前方有人朝这里招手,打断了他的话。

    卢虹雨先是盯住谭柠,乍一看站在她身旁的程峪阳还有些惊奇。

    “这位是?”她面上显出疑问。

    “不认识。”谭柠说,“对了,麻烦你跟他们说一声,我有点不舒服想先走,有缘再聚。账我已经结过了,大家好好玩。”

    “这么突然啊。”卢虹雨失落道,又侧眸瞥了眼脸色不怎么好看的程峪阳。

    谭柠越过两人,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程峪阳的手机不停在响,他回头望了眼谭柠,眼里浮现出些许别样的情绪,最后还是压制住了,抬脚往秦洛尘离去的方向走。

    谭柠忽然很想见裴清晏,从未有过这样急切的心情,仿佛多耽搁一秒都是遗憾。

    许是心诚则灵,下一秒裴清晏就发了消息过来。

    裴清晏:我在花鸟市场附近,结束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去接你,应该能赶在关门前买到花。

    谭柠:我提前走了,刚到酒店门口。

    裴清晏:发个位置,我现在过来。

    今天的气温相较前几日下降了不少,谭柠裹紧唯一能御寒的厚围巾,呼出的白气被风勾勒出形状。

    卢虹雨杵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反应过来后追上谭柠的步伐。

    她把手揣进兜里,冻得打了个寒颤:“你在等人啊?”

    谭柠:“嗯,等朋友。”

    “男朋友?”

    谭柠笑而不答。

    卢虹雨仰头望向对面的建筑,轻声说:“谭柠,我知道,同学们对你有些误会,但毕竟大家同窗一年,再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事就让它过去吧,希望你不要介意。”

    谭柠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笑道:“没事,都过去了。”

    再说她也记不太清了。

    “外面冷,你进去吧。”

    “反正我也没事,陪你等一会儿,咱俩还能说说话。”

    话已至此,谭柠不再多言,下意识往旁边站了站。

    她不太能找话题,多半是卢虹雨开口。比如哪个同学刚毕业就结了婚,小孩已经会走路了;班上那个最安静的男生现在成了销售冠军,没有他拿不下来的项目。诸如此类的事迹,她仿佛能源源不断说出来。

    听了不下十个人的人生轨迹,裴清晏的车终于映入她的眼帘。

    谭柠眼睛一亮,刚想和卢虹雨道声再见,驾驶位上的人先她一步下了车。

    裴清晏今天穿了一身黑,肤色被并不明媚的光线衬托得格外白皙。

    他径直走向这里,脸上挂着一贯的清隽笑容,口吻却染上些许指责意味:“怎么不在里面等。”

    谭柠如实答道:“太闷了。”

    注意到站在谭柠身旁的陌生面孔,裴清晏礼节性地颔首致意,并不打算过问她的身份。

    卢虹雨内心泛起惊涛骇浪。

    久违的情感在与他对视的那一刻顿然复苏,却又在见证他对谭柠独一份的温柔时坠入谷底。

    她很想张口问两人究竟是何关系,可那样做无非是自取其辱。

    卢虹雨强行扯出一个不尴不尬的笑容:“谭、谭柠,既然你等到了,那我先、先回去了。”

    仓皇而逃,连声再见都说不出口。

    谭柠虽觉诧异,但没多想,与裴清晏并肩下了台阶。

    身后,卢虹雨透过旋转门目视裴清晏为谭柠打开副驾的车门,又贴心地用手护住她的额头。

    她想平复呼吸,然而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恍神间,车已经不见了。

    回到隔间,有人问卢虹雨,谭柠怎么没回来。

    “她不舒服,先走了。”

    “我刚路过大厅的时候看见谭柠和一个男的站在一起,是她男朋友吗?长得好帅,而且一看就很有钱。”有人小声提道。

    卢虹雨灌了小半杯红酒,脑海里浮现出程峪阳的脸,很快又被裴清晏取代。

    她摇头,眼神有些呆滞:“我不知道。”

    周围的人并未察觉到她的异常,仍在喋喋不休聊着天。

    “刚听服务生说我们的账已经结过了,是谭柠付的,可是她一口也没吃欸。”

    “哪儿轮得着你操心,人家有的是钱。”

    ……

    -

    花鸟市场附近的停车位少得可怜,裴清晏把车就近停在了隔壁商场的地下车库,准备和谭柠步行过去。

    两人乘电梯到一楼。

    离出口最近的展示厅围了一圈人,兴许是有什么活动,主持人在舞台上调试话筒,身后的显示屏不断闪动。

    裴清晏问:“要不要过去看看?”

    “买完花再来吧。”

    “好。”

    出门才发觉天色比来时暗了不少,寒风如冰刀一样直往人脸上刮。

    脑袋往围巾里缩的同时,谭柠感觉额头似乎传来一股冰凉的触感,她仰头望天空,只见漫天雪白争相坠落。

    “裴清晏,你看,下雪了!”她惊喜道。

    裴清晏目光落在她脸侧:“嗯,下雪了。”

    只是小雪,没必要撑伞,两人索性不管不顾往前迈步。

    初雪仿佛被默认为是浪漫的代名词。

    各怀心事的两人一路上沉默不语,却心有灵犀地为彼此统一步伐。

    到花鸟市场不过五六分钟的路程,雪花纷扬落满两人的发丝与肩头。

    一块“暂停营业”的木牌无情宣告了这场旅途的结局。

    “我走的时候还开着。”裴清晏模样有些委屈。

    谭柠笑着安慰他:“没事,咱们下回再来。”

    两人只好原路折返回去,这时雪已经下得挺大,还是很少看见有人撑伞。

    谭柠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这才发现上有一连串未读消息。

    她犹疑几秒,而后点开那个许久未见的头像。

    谭柠有定时清聊天记录的习惯,所以于她而言,满屏都是新消息。

    前面几条都是文字,最下方是一张图片。

    贺珵打字不喜欢用标点,挺短的一句话被他拆分为几个短句。

    谭老师

    大赛结果出来了

    我们组是第一

    颁奖仪式还没开始

    我先截个图给你

    谭柠点开原图,白色背景下,熟悉的电影名赫然立在第一行,编剧一栏紧跟着她的名字。

    时至此刻,终于有件事物可以证明她不借任何外界力量也能功成事遂。

    她做到了。

    见她紧盯着手机越走越慢,裴清晏放缓脚步,不时帮她留意脚下的道路。

    谭柠退出消息界面,雀跃之情久久不能平复。

    直到另一个眼生头像映入视野,她才迟钝地眨了眨眼,她没有点进去。才看清备注下方的小字,对面就撤回了,很快又回了另一条与之相似的内容,还欲盖弥彰地配了张表情包。

    顾宜年低估了巧合与谭柠的阅读速度,其实在他撤回的前半刻,她就已经读完了那条消息。

    柠姐牛哇,不愧是晏哥推荐的人,恭喜恭喜!

    过滤完这些琐碎的信息,谭柠大概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了。

    她借整理围巾的动作悄悄打量身旁的裴清晏,没料到被他抓了个正着。

    裴清晏看出她心里有事:“怎么了?”

    “没事。”谭柠摇摇头。

    她原先一直以为顾宜年是从杨曼那里得知自己从事的是编剧工作,却忽略了近在迟尺的知情人。

    如果顾宜年没有说漏嘴,估计她永远无从知晓。

    谭柠能理解裴清晏的用意,却猜不出他因何躲在她背后默默付出。

    就像她猜不出自己不知道的事远不止此一样。

    谭柠的运动细胞不发达,走到商场入口处时止不住有点喘。裴清晏伸手替她拍掉了肩膀上的雪,陪她待在原地缓了缓。

    手掌划过羽绒服的轻微摩擦声引得谭柠向前望去。裴清晏没在意,只是不自觉放轻了力道,手也极有礼节地避免触碰到除她衣服以外的地方。

    谭柠微怔了下。

    紧接着,薛志行和程峪阳的话接连浮现在她脑海。

    面前这个人从来没有在她面前流露过任何负面情绪,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谭柠不敢想象他这些年是怎样熬过来的,也不明白他遭遇过这些,为何还能毫不吝惜予他人以温柔。

    裴清晏,你就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吗?

    思索之际,谭柠踮起脚,也帮他把残留在肩膀上的雪拍干净。

    裴清晏明显愣了下,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

    展示厅里的人只增不减,但始终没什么人愿意上前一步。

    通过显示屏上的介绍,两人大致了解到了这个活动的规则。

    要求两个人在极短的时间内给对方留言,如果卡片上的内容能让双方的表情产生波动,无论喜怒都算挑战成功,有机会参与商场提供的抽奖。

    已经有几个队伍参加过了,有的捧腹笑个不停,有的你追我赶快要打起来,场面瞧着怪新奇。

    大部分人只是围观凑个热闹,没有要上前的意思。

    谭柠与裴清晏对视一眼,确认对方的意思后一同挤了进去。人群自动往两旁移动,为他们让出了一条通道。

    主持人正发着愁,看两人跟看救星似的,赶忙连纸带笔递过去。

    两人按要求走向长桌的两端,盯着空白的卡片陷入沉思。

    开始前,主持人为烘托气氛打听道:“二位是情侣关系吗?”

    两人脸色微顿,轻轻摇了摇头。

    看上去都不怎么情愿,颇有种口是心非的意味。

    主持人虽纳闷却还是忍住没揭穿,手按在秒表上准备计时。

    三十秒的时间。

    经历过种种,谭柠再也顾不得含蓄不含蓄,她现在只想让裴清晏明白她的心意,哪怕日后只能做普通朋友,或许再糟糕些,连朋友也做不成。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

    “我喜欢你”这四个字压根用不了三十秒,但她一笔一划写得格外正式。

    主持人喊停的时候,两人同时停下笔。

    “为了保持神秘,等我说打开的时候二位再交换并打开哦。”主持人站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如是说。

    谭柠与裴清晏一同点了点头。

    如某歌唱类综艺里公布最终成绩之前总要来段广告一样,主持人知道怎样才能拉满节目效果,十分欠揍地从三数到二点五,再从二点五数到二点四五。

    直到围观群众都表现出不耐烦时,他才不缓不急报出“1”这个数字。

    谭柠与裴清晏交换了卡片,目光交错之际,她不经意间捕捉到暗藏在他眼里的别样情绪。

    直觉告诉她,上面的内容绝对不一般。

    越想越期待。

    在裴清晏灼热的视线下,谭柠缓缓展开手中那张纯色卡片。

    字迹一如她印象中那般飘逸洒脱,只是逐字阅去,拼凑出完整内容后,却猛然唤醒了她潜意识里更久远的记忆。

    谭柠眼睫微颤,浑身上下透出不可置信。

    在场的人纷纷猜测她满脸震惊的原因。

    议论到最后,谁也没有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这个世上有许许多多动人的情话,其中有那么一种,外表朦朦胧胧,细看深思才知动魄惊心。

    遗憾并不能随时间的流逝就此消磨,于是爱意便无限延续。

    谭柠抬起头,正对裴清晏满含希冀的面容。他过往的一切温柔似乎都有迹可循。

    那张令她思绪万千的卡片上,其实只有短短四个字——

    幸得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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