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天亮得早,刚至卯时,天际已清透,隐隐有日出之象。

    狴犴台此次到江都办案,特意借了清水寺荒废已久的一间后院居住办公。

    此时,一男子身披金甲,发髻高束,正坐在院里回廊下用绢布专注地擦着一把名为火龙枪的□□。

    他动作细缓,比起清理一件称手的兵器,更像是抚慰并肩作战多年的老战友,他好像能从“老战友”身上斑驳沧桑的痕迹,看到那个心力交瘁漂若浮萍的自己。

    突然,从他身后丢来了一枚沉甸甸的银元宝。他反应迅速,登时回头,一把接下,举在月光下看。

    在看见元宝底座刻着的叶子图案时,他神色骤变,正欲抬头寻人,却听有话音响起。

    “叶侍卫,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白玉卿一袭白衣头戴白纱面斗笠笑盈盈从他身后走出来,“哦不对,现在应该叫你”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那金甲,在月光下都有些晃眼睛,“叶大肆。哈哈哈哈!”

    她走上前,伸出手指在金甲胸膛的位置戳了戳,果真过硬,“我还以为你从人人敬服的太子亲身侍卫变成只能在光明背后掀后墙砖的光明卫,心里会有道坎呢。看来你干得好像还不错。”她故作好像想起什么的样子,再补充:“哦,对了,你还不是光明卫,你是光明肆。最见不得光的那个,哈哈哈哈哈哈!”

    男子名为叶都,曾经是太子殿下的亲身侍卫,后来因护驾不利,被皇上撤职,又暗中调至狴犴台,做了光明肆,成为皇上暗地里一把见不得人的匕首。

    想当年,朝中重臣,曹家叶家,一文一武辅佐朝纲,夜不闭户,边疆无人敢犯,珠宝绫罗供不应求,三年屯粮八百万石,够大夏百姓好吃懒做白吃五年。

    如今

    白玉卿的话不是在讽刺挖苦他,是在从他心里剜肉,血淋淋,痛到麻木。

    “哎,听说最近朝堂上,好像新出了个什么降天大将军,我远远瞅过一眼,好威风好气派。他骑得那马,蹄下都能生风,你见过吗?你们俩要是比起来,谁更厉害啊?”

    “妖女。”叶都冷眉冷语,“你专门来此一遭,该不是为了挖苦我吧。”

    “挖苦你?”白玉卿一脸震惊,“我怎么会挖苦你呢?我专门恭贺叶大肆升官,从伺候太子变为伺候皇上,叶大肆还不清枪楚我是来做什么的?”

    “知道。”叶都这才肯用正眼去看白玉卿,目光拂过斗笠下垂着的白纱,他面无表情,“你来送死。”

    枪刃寒光粼粼,反射出一道白光,打在白玉卿眼睛的位置。

    她半分都不慌。这个叶都,可是她的老相识了。

    当初太子巡视河道,就是叶都随行护卫的。白玉卿就是这样出现,本来就是想转转,看看太子殿下长什么样子,结果被叶都抓住,好一通教育,说什么不管做不做坏事存不存恶念,不行于光明之下,便为他所不容。

    气得白玉卿当时就跟他打了个赌,说是要是叶都能抓住她,她就承认叶都说的是对的,以后再见叶都不能以任何无端理由指责她,要是抓不住,他就是纸上谈兵空口白话。

    然后,就是大家都知道的了,白玉卿不仅没让叶都抓到,还把太子捅了,一道顺出来了叶都随身带的那块银元宝。

    她早摸清了叶都那满口大义的死清高脾性,否则她怎么可能会想带着大家来狴犴台查案,又不是真的活腻了。她是不怕死,但也不会白白送死。

    “你说是就是吧。”白玉卿道:“谁让你想我呢,你说了算。”

    叶都目不斜视,“胡言乱语。”

    “我胡言乱语什么了?”她仍放在叶都胸膛上的手动了,手指在他心脏的位置有节奏的敲着,“你这里,想我。”

    叶都丝毫不为所动,“后山有三百光明卫,院里布下机关重重,我不信你还能逃得出去。”

    “你好像忘记了小看我的代价喔。”她掀开斗笠前的白纱,露出楚楚可人的面容,“你看,天就要亮了。”

    叶都知道她肚子里憋着坏水,不再答话,却默默望向天际。

    云浅薄,透出清亮,似乎能感觉到太阳正在努力挣脱最后一层黑纱,然后全力绽放。

    是啊,天就要亮了。

    “你不想和我说说话吗?”她也抬头,和叶都一起望向天,“有一句话你说的是对的。无论光明还是黑暗,都不会永恒。既然黑夜终将离去,若我是你,会将一切留在那个离去的黑夜,从此光明灿烂。”

    前院飘出袅袅炊烟,烘热孤冷的心。

    叶都沉默许久,忽而提起白玉卿的后衣领,一路提小鸡似的将人带进了禅房。

    他把白玉卿放在案前的蒲团上,直勾勾盯着那张脸。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会让人恨得牙根发痒,却又忍不住想把心事都告诉她。

    他确实想她,日日想,夜夜想,一直想,想她能出现,告诉他究竟什么话才是对的,什么又是错的。告诉他,到底应该怎么做。

    “上次你说的。”他叹了口气,于白玉卿旁边的蒲团坐下,全身都泄了气,不知是无奈还是真的卸下了防备,“有个人告诉我,你说的不对。”

    白玉卿笑意越发深,双手放在身后撑着,坐没坐相,只倾耳听。

    “他说你居心叵测,故意举些酷吏细作的例子混淆视听。光明就是光明,黑暗就是黑暗。为了最终光明而短暂的黑暗,是无力,是迫不得已,但并非是值得赞颂的。法能容情,但绝不是在法未深入人心以前。不容情,是为了日后更好的容情。”

    “嗯。”白玉卿点头,“说得很对啊。”

    “你觉得说的对?”叶都着急了,“那你先前为何要说黑白对错相辅相成,本就一体,至黑至白皆为大恶?”

    白玉卿面露无辜之色,“啊?我有说过这话吗?不记得哎。”

    叶都如临五雷轰顶。

    这一席话,足足困扰了他这么多时日。他因为这句话而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坚守这么多年的信仰,怀疑这个世界。

    而她,居然忘了?她凭什么!她怎么可以!

    “噗!”白玉卿对着叶都那菜色脸实在憋不住,笑出来,“逗你呢。”

    “其实,对错有那么重要吗?”她想起夺欢了,突然,很想见他。

    跟夺欢说话就不会这么费劲啊,那个没心没肺的人,绝不会因为这样粗劣的话术就被绕进去的。

    “重要。”叶都道:“对我而言,很重要。”

    “很重要?”

    “对,很重要。”

    “嗯。”她从门缝看到外面透进的微光。天亮了。

    “如果你真的觉得他说服了你,为什么还要同我说呢?”

    叶都怔愣。是啊,这个妖女绝对是黑暗的代表人物,他如此光明磊落一人,怎么能同她推心置腹。

    “你早就赞同我了,不是吗?”她笑着指那身亮堂堂的黄金甲,“若不是我,你是不是会对着它以死明志?”

    后半句没说。那句而不是现在半夜也不脱这金甲,在狴犴台宵衣旰食,用着最见不得人的卑鄙下三滥手段替皇上分忧解难。

    这句话太过戳人,她觉得自己今夜给叶都的打击已经足够了。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情。”她道:“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叶都想都没有想,“若我不答应呢?”

    白玉卿鼻间溢出一声轻笑,“你会答应的。”

    就像他都现在都没有公然出兵围剿江湖中人一样。她知道,其实叶都并不愿意用杀戮解决问题。

    “前日我到江都,无意间看到菜市口有犯人砍头示众。你知道这事吧?”

    叶都面色沉下来。

    “我看着刽子手刀起,到落下的最后一刻,他说是他错了。”

    叶都坚毅:“他不可能这么说。”

    “是啊。”白玉卿从袖中取出记薄,丢给叶都,“他什么也没说。”

    叶都翻开首页,只扫了一眼便道:“这不是他写的。”

    当然不是。这是白玉卿让木笔花誊抄的新册。她才不会傻到将真东西送到自己敌人手里呢。

    “我很纠结啊,本来打算把这东西昧了,这样官府就不会妨碍你们查案,我就有机会自证清白了。”她瘪嘴,“不过,看来对错对你来说真的很重要。这本记薄,应该是他最后一辩吧?真可惜,若我能同他聊几句”

    话音未落,叶都已双手颤抖,背过身去,一页一页拖过纸页,珍爱非常。

    曹家与叶家是几世故交。曹家习文,叶家习武,纵然两家一同落寞也没断了情分。曹师爷曹禺同叶都从小一起长大,手足之情更胜血亲。

    “那个”她本来还想多说几句,但是考虑到叶都现在这个状态,大概也会影响她的心情,便只留下一句话,匆匆离去,回风云楼带大部队来。

    “我们要跟你们一起查案,找到风云楼纵火案真正的凶手。放心我们会易容好,不会让你难做。你记得提前准备一下,别怪我没提醒你喔。”

    留下叶都一个人,背影的另一面,是红得几欲泣血的双眸。

    他不懂。为什么他的兄弟没有说出灾民的瘟疫真相。

    如果这是他兄弟的意思,那他到底应不应该将这份记薄放在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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