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仝一辰困惑自己此刻身在何处，周遭是一片昏暗，分辨不出什么景象，看不到尽头，是路非路，又好像似曾相识，不然不会莫名打心底产生一种强烈的恐惧，恐慌的来源模糊不清，感觉身体很难受，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难受，足以将体内全部的力气抽空，在急速地前进着，速度之快完全超越了腿部可以控制的极限，为什么要前进，没有答案，要寻觅一个人，还是要讲述一件事情，突然一道极白的光亮出现，身体再次加快前进速度。
“仝一辰……仝一辰……”
听到身后有声音在呼唤自己的名字，不止一个声音，语气很焦急，好像前方并非自己应该前往的地方，他们都很抗拒自己继续前行，不能再前行，应该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
伴着一声巨响，眼前又出现了那个熟悉而又不愿再提及的画面，清清楚楚，左菲身穿紫色的连衣裙，一动不动地趴在一大片血泊之中，没有闭上的双眼，瞪着自己，狠狠地瞪着。那个眼神，那个表情，讨厌至极，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讨厌她，总之就是打心底里非常非常讨厌她，此刻觉得完全可以用“大快人心”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纷纷赶来的人们，几分钟就响起来的警笛声，混乱至极。
“是她自己从楼上跳下来……”仝一辰想要使出全部的力气呼喊，同时极力想掩饰完美自己将要暴露出的会心笑容。
“小朋友，你再说一遍？”身穿警服的男人带着质问的语气走来。
“一辰，不要乱讲话！”一个中年男声远远的。
仝一辰已经无法准确判断呼喊自己的是否为仝昶，后来有人朝着自己冲过来，已经混混沌沌，根本记不清楚那句“是她自己从楼上跳下来”，真的是从自己的口中喊出过，还是自始至终压抑在心底的呼声。
无法消退的高烧一连多天，脑子始终摆脱不掉的画面，左菲身穿紫色的连衣裙，一动不动地趴在一大片血泊之中，没有闭上的双眼，还有自己依然无法确定真实存在性的那声喊叫，更加难受，脑袋简直要炸开一样，不能有秘密，特别是见不得人的秘密，一旦有了，它就是掩埋在大脑里的定时炸弹，任何都可能成为点燃它的导火索。
王向依冉提了提仝一辰身上的被子，发现被子湿漉漉的，往下摸摸，床单也是湿的，心脏不禁一紧，平时看起来挺健康，突然晕厥，居然小便失禁了，急忙按下呼叫器。
“病人有什么情况吗？”小护士匆匆进来。
“他尿床了！”王向依冉难以启齿。
“尿床了？”小护士有些吃惊，急忙走到病床边，“不会吧！”
“被子和床单都湿了！”王向依冉再次确定。
“我看看！”小护士掀开被子，发现被子下面放着一个空瓶子，很是不解，“这瓶口怎么开了？”
“怎么回事儿？”王向依冉想要发火。
“我觉得天冷，怕点滴太凉了，输进血管会很疼，就用废弃的点滴瓶灌了热水，放在输液导管下面，没想到瓶盖自己开了，水洒了一床！”小护士十分委屈。
“你怎么这么热心！”王向依冉的气不打一处来。
“我就看是同事吗，特别关心一下！”
“好心，如果是其他病患的话，看你怎么跟人家家属解释？”
“我也不是故意的，谁知道瓶盖会自己开的！”
“还不赶快帮他换一下，病着，还要睡在湿哒哒的被子里！”
“我现在去拿新的被子和床单！”
“嗯……”仝一辰被激烈的争吵召唤回来。
“你醒了！”王向依冉掩饰不住的激动。
仝一辰朦朦胧胧的双眼用力地睁了睁，真真切切听到是王向依冉在身旁传来的声音，自己的身体躺在洁白的病床上，病床旁挂着点滴瓶，一点一滴，正输入自己的血管，口干舌燥，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似乎连手指头都无力动弹。
“感觉好点儿了吗？”王向依冉询问。
“我想喝口水！”仝一辰使出全部的力气出声。
“好好，我给你倒！”王向依冉起身倒水，转过身去扶仝一辰。
“你们在说什么？”仝一辰少气无力。
“你尿床了！”王向依冉脱口而出。
“啊？”仝一辰原本虚弱的精神立刻被唤醒，动了动身体，“怎么可能！”
“千万别动，这才刚刚醒过来，不能乱动！”
“我要叫护士来帮我换一下！”
“你躺好吧，她去拿新的被子和床单了！”王向依冉忍不住偷笑。
“你还笑得出来！”仝一辰觉得此刻如果自己有力气的话，恨不得立刻从病床上下来，挖个地洞钻进去。
“逗你玩的！”
“这有什么好玩的！”
“那个小护士怕天太冷，点滴输进血管会很疼，专门弄了个暖水瓶，谁知道，瓶口开了，洒了一床！”
“她人可真好！”
“可真好看吧！”王向依冉酸溜溜。
“都什么时候了，还吃醋呢！”仝一辰不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快让我喝点儿水吧！好渴！”
“好好……”王向依冉扶起仝一辰的身体，喝下一大口。
“还能喝到阳间的矿泉水，值得开心！”仝一辰的嘴角微微扬起。
“你还说这种话，都吓死我了，就是个鬼屋，怎么能被吓成这个样子！”王向依冉委屈巴巴。
“好了，好了，我现在不是没事儿吗？”仝一辰立刻哄。
“为什么把你从急诊送到心内来？”王向依冉突然提出疑问。
“我以前得过心肌炎！”仝一辰的心里沉甸甸，害怕王向依冉继续追问。
“一定是怕心肌损伤，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才可以！”
“没有那么娇气的！”
“你那么害怕，怎么不和我讲呢？不玩就是了，搞成这样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王向依冉要哭了出来。
“我知道你担心我，放心吧，以后不会再让你这么害怕了！”仝一辰意识到真正的病情并未透露出来，到底还能隐瞒多久，困惑之后，是更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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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辰，感觉怎么样？”门主任关切询问。
“已经好多了，谢谢门叔叔关心！”仝一辰客气回应。
“你爸妈不知道你入院？”
“我怕他们担心，毕竟年纪大了，没和他们说，现在也没什么事儿了！”
“陪你来的女孩子也是咱么医院的吧？”
“药房的，王向依冉！”
“女朋友？”门主任刻意提高了声调。
仝一辰腼腆一笑，似是而非地点了一下头。
“不知道你的病情吧？”
“没说过！”
“看她很紧张你的！”
“她挺可爱的，人也很好！”
“其实，没必要隐瞒，装了心脏起搏器，对于日常生活没有太大的影响，不进行太过剧烈的运动，尽量不感冒，注意饮食起居的规律，避免熬夜和劳累，饮食也要以低盐、低脂、清淡易消化的为主，要戒烟戒酒，定时体检！”
“我晕倒是因为起搏器故障？”
“从检查的各项指标来看，都没有问题，你上了救护车和到医院以后的心电图，都是起搏器工作的数值，起搏器也在正常工作，所以，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也不太确定！”
“差不多十年了，从来没有什么问题，我当时就是在一个鬼屋玩，里面很黑，有些扮鬼的吓人，没有什么干扰到起搏器的东西？”
“鬼屋，不存在什么高磁场、高电场的环境，即使有什么设备，也不至于可以干扰到心脏起搏器的运作，如果不是磁铁放在胸口上，或者做核磁共振，是不会影响正常工作的！”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不明白是什么在干扰，以后也不知道还会不会出现这个情况？”
“先背一个二十四小时的赫特，监护一下心脏的情况吧！”
“是不是会有病变？”
“目前来看，心肌没有任何的病变，起搏器工作正常，不要太担心，保持良好的情绪，保证有规律的生活及作息制度，避免一切可能的不良因素！”
“我知道，劳您多费心了！”
“哪里的话，跟你爸这么多年的交情，也是看着你长大的，还那么客气，就是自家的孩子一样，这么隐私的事情，谁也不会给你四处宣传，现在科技发展这么迅速，不久的未来一定会有更先进的起搏器，说不定就不用再取出，重新埋置。乐观得生活，那女孩子很漂亮，又可爱，对你多好，要充满希望！”门主任露出灿烂的笑容。
“谢谢门叔叔，都十年了，早已经自我救赎了，我现在不是一直挺好的吗！”仝一辰突然觉得不那么自信，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未知的遭遇等待着自己，连一个自主跳动的心脏都不拥有，连自己都掌控不住，又还怎能奢望去追求明天的惊喜，给得了她短暂的快乐，却让她永远身处在随时可能出现的惊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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