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诺只见过朱莉太太的儿子一次。
那个时候的艾琳诺还只是个小孩，而威尔已经长成一个成熟健壮的小伙。
她记得他在临别的码头前紧紧拥抱着体型较之瘦小许多的朱莉太太。
随后他登上远航的船，踏上未知的旅程，一别就是七年。
而在这段期间里镇子发生了许多变化。
人们遵照着生活的轨迹，心境也在随着时间变迁。
艾琳诺也经历了许多事。
新女王上位，卫兵父亲失踪，母亲相继过世，她在邮局里开始了撰写员的工作。
每隔三个月，那堆层叠杂乱的信件里必定会有一封充满着海水咸味，专属朱莉太太的信件。
威尔的信件一定会风雨无阻来到镇子里。
而艾琳诺就是经手这对母子无数情感和思念来往的第三人。
每当有海上的信件到来，艾琳诺一定会将隔日美好的早晨时段全部留给朱莉太太。
那是她们一直以来相约好的时间以及地点。
即使那会是朱莉太太酒馆最忙碌的时刻，但是这些都无法抵挡她想立即倾听儿子音讯的迫切和渴望。
在艾琳诺的工作间里，朱莉太太会坐在桌前舒服柔软的椅子上，搭配艾琳诺为她事先煮好的蜂蜜茶。
她会逐字为朱莉太太念出信上所有内容。
有时候可以是抱怨海上糟糕透顶的伙食，他说他想念母亲所做的土豆炖牛肉。
有时候会说海风刮走了他的裤衩，逗得老太太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威尔口中描述的海上生活是多姿多彩的，是他自由的灵魂最向往和憧憬的地方。
但是有一天他一定会回来，他曾在信里这么告诉自己的老母亲。
待他走到世界的尽头，看尽世间所有繁华和那些曾经未知的景象后，他一定会回到老母亲的身边。
他的信件里从来没有透露出半点异样。
以至于艾琳诺从来都没有去设想过，这位游历在外的儿子，也许有一天不会如约平安归来。
越是接近夜晚，冷风越是刺骨。
可此刻艾琳诺却觉得这些都不及她心头上的半点寒意。
以至于她好久才回过神来，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就回到了屋子里。
手里依旧攥着那封安静未读的信。
赫多嘱咐她坐在沙发上，并往壁炉里添了一些柴火。
转过身见到艾琳诺仍呆站在原地，他走上前去。
他温热的手罩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艾琳诺，你要冷静下来。”他提醒道。
她至今都不敢打开那封信。
那上面的黑色火漆映出的色泽，甚至让她不敢去想朱莉太太的脸。
“四个月了。”艾琳诺说。
“他有四个月没有来信。我们谁也没有往那个方向去想。”
“这不一定是死讯。”他试图安抚她。
艾琳诺从柜子里拿出小刀，在划开上面那道黑色的密封口时，她有一瞬像闻见了那熟悉的海水味道，就像每一次来信那样。
想起早上朱莉太太充满笑意的温柔面庞，她只觉得心脏在难受地紧缩。
艾琳诺几乎是屏着呼吸打开那张信纸。
纸上的内容不多，但这个过程对她来说相当漫长。
甚至没有发现自己在读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发出了微不可闻的叹息。
上帝，她轻轻说道，转过身看向从始至终站在她身旁的赫多。
显然他也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我说过了，这不一定是死讯。”
但他们却没有因此而轻松下来，只因这也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封写给朱莉太太的信，来自威尔工作的船上。
信上说，早在几个月前，威尔已经表明返乡的决定，并准备为这段旅程划上句点。
但在一次他们停靠港口的时候，威尔再没有上船过。
他失踪了。
赫多只看着纸张右下角的符号，面上沉肃。
艾琳诺也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不会是巧合。
有一场阴谋开始笼罩在所有人之上，它至始至终都存在。
而他们只被允许站在那破开的洞口观望它所潜在的危险。
直到现在，它从那道口子开始爬出来，波及到身边的人。
“你什么时候会再去见黑比尔？”艾琳诺忽然出声问道。
仿佛读出她心中所想，他没有立即回答她。
艾琳诺抢先地来到他跟前，阻挡他的去路。“拜托，告诉我。”
他眼里露出不赞成的意味，只朝她摇头。
赫多再次往旁边避让，她又挡在了前头。
他知道这眼里的执拗，他太清楚眼前这女孩有多么大胆和不易妥协。
他仍然拒绝回答，再次往另一头走。
艾琳诺倒是不服软，又一个箭步走到他面前。
殊不知这回他捉住了她的双手，将她推到了身后的墙上困住她。
艾琳诺再次无可避免地沉陷在属于他的气息里。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她不会因此退让。
她没有急着挣脱，乌黑的双眸只盯着他，
“你什么时候会再去见黑比尔？”势要从他嘴里得到答案。
赫多终究在那双倔强的眼神里先败下阵来。
他无可奈何地松开她的身子，“艾琳诺，你想干什么？”
“我想见黑比尔。”
“然后呢？”他的脸色很不好。
“我要找到朱莉太太的儿子。”
“我以为我警告过你这是什么性质的事。”
艾琳诺点头，“我知道，你是大使，你不能制造混乱的局面，你为和平而来。”
“艾琳诺…”他开始有些恼怒。
“我只是想见黑比尔，而我接下来要做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他脱口而出，“这不可能与我无关。”
“我发誓我不会牵扯到你的立场！”
“去他妈的立场！艾琳诺！”他的声量骤然提高。
艾琳诺顿时沉默下来，只看见他阴沉和紧绷的脸。
赫多后退呼出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
“朱莉太太的儿子，他很可能不是什么普通的船工，他也是海盗。”信纸上的符号，来时的船上，他在黑比尔的房间里看过。
“那象征着海盗公会，所有的隶属于公会的海盗成员都会与纸上那个符号有关。所以，朱莉太太收到的信件，就是从一艘海盗船上寄来的。”
艾琳诺难以相信威尔就是海盗。
“这种公会由不同的海盗团体组织而成，每个领主在每一段时间里都会例行召开会议。我说过，他们不效忠你们的女王，是因为他们有自己所效忠的公会法典和条例。”
“你在码头区看到了，海盗开始宰杀海盗，黑比尔的伙伴相继失踪。”
“这很可能代表有新的一股海盗势力正在出现，他们来势汹汹，且不效忠海盗公会。”
“朱莉太太的儿子，他也许就像黑比尔的伙伴那样落入了那股海盗势力的手里。”
赫多看着她，“艾琳诺，我告诉过你不要轻易介入这些事情。”
“你见过那里的女人是什么样的，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要去找他，好，你告诉我你要怎么找？”
“这很可能会让你死无全尸，艾琳诺。”
“这关乎到你的性命，而你却说这与我无关，”
“你说这怎么可能与我无关？”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咬牙切齿。
他因为艾琳诺莽撞和冲动的主意而感到愤怒，因为她全然不顾自己的危险。
他他妈的可不想她出任何事！
赫多这回是真的生气了，艾琳诺真切地感觉到。
他只是站在原地，却没有再看她。
“我只是不想朱莉太太也经历这种事。”好半晌艾琳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失去亲人的音讯，比收到他们的死去的消息还要让人煎熬。”
她也不再看他，只望着壁炉里的柴火。
“那些日复一日残存的希望一旦落空，都会转变成让你痛不欲生的绝望。”
“我也不是一定要在这种事上多管闲事。”
“只是，那是朱莉太太。”艾琳诺轻声说。
“在莫菲夫妇还没来到这个镇子之前，就只有朱莉太太和罗林达的家人参加我母亲的葬礼。”
“朱莉太太替我支付了葬礼所有的费用，在那时候我身无分文。”
跳动的火焰让她的眼一并灼热，“她还特意为我母亲置办了一场贵族规格的葬礼。”
“她说，我的母亲以什么身份来到这个这里，就应该以什么身份离开这里。”
“我很少祈祷了，只是有时候我不得不为他们这些善良的人祈祷。他们给了我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善意和温暖。”
“我的父亲下落不明的时候我什么线索也没有，我甚至有一段时间坚信他还活在这个世界某一处的角落，直到有一天他人来到我跟前告诉我，说他早就死了。”
“我连他残存的尸体都找不到，更不要说将他和我的母亲埋在一起。”
“现在朱莉太太的儿子失踪了，而我很有可能知道他会在哪里。”
“她一定坚信他的儿子还活着，我太了解她了。”
“如果我什么都没做，很可能有一天就真的会有人来到她跟前告诉她，其实你等的人早就已经死了。”
“但在那之前，她早已被所有希望反噬。”
赫多不知从什么时候来到了她眼前，他将她拥入怀中。
她再次在熟悉的气息里闭上眼睛，“所以我一并祈祷，像他们这样善良的人，这辈子就不应该经历像我这样的痛苦。”
“赫多。”她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我已经没有任何亲人了，只有他们，全都是我想保护的人。”
“即便那会付出我的性命。”她说。
赫多只将怀里的人拥得更紧，像她下一秒就真的消逝而去。
他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赫多将她重新带到桌边坐下。
她重新拿起那封信，缓缓折叠起来放回信封里。
她感知赫多的沉默，“我知道你心里其实已经有一个计划。”因为他几乎对那群海盗的事宜了如指掌。
赫多早已习惯艾琳诺的敏锐，“就只是一个计划。”
“你想让皇室介入吗？”
闻言赫多笑了一声，“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轻易不敢告诉你这些事吗？”
“你几乎能够完全知道我心中所想。”他摇头道，“我想我在你面前迟早没有秘密。”
“但是你说过就连卫兵都制伏不了他们。”
“我没有要让女王出兵的意思。”他说。
艾琳诺恍然地看向他，“你想让他们狗咬狗。”
他好笑地看向她，“瑞佛小姐，我们通常文雅地称之为‘以暴制暴’。”
艾琳诺没有理会他，“所以这是你下一次要上报女王的消息。”
“对，所以艾琳诺嘿，”他轻轻将她的下巴拨过来，好让她看着他的眼睛。
“答应我，这件事情目前只能够耐心等待。”
她对上他认真的眼，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我知道了。”她小声地说。
她又拿起信件，摩挲着上方收信人里朱莉太太的名字。
“我不知道明天要怎么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她实在难以想象朱莉太太的反应。
手中沉重的信件被他抽走，紧随落下的是他笃定且让人心安的声音，
“我陪你一起。”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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