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雩手中握着长剑,气息奄奄地趴在门槛上。

    “师父?”

    “明先生!”

    两人几乎是同时出手将他扶起。

    公孙雩面如金纸,嘴角吊着半缕鲜血,碎发七零八落地散在前额,右颊处带着一道浅浅的抓伤,整个人狼狈到了极点。

    “进去……”公孙雩喘息半晌才颤巍巍地开口,气若游丝,完全没了先前的神采。

    柳云柯忙答应一声,把剑从她手上摘下,扔给周凌,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走入里屋。

    师父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

    要出事了,柳云柯心道。

    院子不大,几步就走到了里间。

    公孙雩借着柳云柯的力,艰难地椅上坐下,道:“去打盆水来,凌子,把剑放到剑房里去。”她声音虽虚,却露出一股不容违逆的气息,两人迅速地应了,赶着出去,再进来时,公孙雩已重新绾好了发髻,整好了衣衫,整个人都精神了一大截。

    柳云柯将水放下,不知道师父要做什么。三步之后的门槛前,周凌探头望着明先生,也有些不知所措。

    公孙雩在两人的注视之下轻呼了口气,在盆中洗了遍手,道:“云柯,你走近来。”

    她一脸郑重,柳云柯不敢轻忽,举步走近,俯身唤一声“师父”。

    “唉……”公孙雩短短地叹了口气,道:“罹渡死了,为师这里有件事情要告诉你。”

    这两句话说得十分没头没脑,听得柳云柯和周凌都是满脸惊异。

    罹渡不死,就说不得么?

    只听公孙雩接着道:“楠陀寺与朝廷有龌龊,彼此勾连,为祸官场,为师这几年来也没查出个头绪来。或许也没机会再接着查了……”

    明先生为人通达乐观,除非别无他境可供回旋,才会自暴自弃。

    柳云柯和周凌同时愣了一下。

    “师父你这是……”

    “是实话,”公孙雩虚弱地说,“我恐怕熬不到明日。”

    她掐准了时机,不让弟子有开口的机会,接着道:“你若是念着和今上的同窗之谊,便帮她一把,将事情查清楚——若是你不想顾着朝廷,就算了罢,为师不迫你。”

    柳云柯上一次见她如此妥协,还是齐洛哲病逝。

    她或许真的命不久长了。

    谁都没有说话,屋子里酝酿出一种安谧的假象。

    “云柯,”公孙雩率先打破了沉默,“今日是你生辰,及冠了啊。”

    她不等柳云柯开口,自己挣扎着站起来,道:“该行冠礼取字的,可百里太师不在,只得委屈你了。”她说着挤出一个宽慰的笑,接着道:“自今日起,所有江湖人都会知道,你就是无何剑使。”

    “无何剑为天下而生,你切不可私意用事。大梁该不该救,你自己来定论。”

    “太师绶你诗书谋略,为师赠你无何利刃,你记住,你是柳云柯。”

    公孙雩把惨白的手掌覆上他头顶。这只纤瘦柔软,带着零散细茧的手,仿佛永远都抓着希望。

    但也只是“仿佛”。

    “……便字风酌罢……”她说完最后一个字,突然咳出一大口鲜血,坐回椅中。

    “师父!”

    “明先生!”

    周柳二人不知所措,半蹲在她跟前,一齐焦急地望着她。

    公孙雩素来爱洁,这回却顾不得鲜血染红衣衫,边咳边道:“云柯,凌子,我……去了啊……你们别给我寻仇了……这喋血之仇啊,谁也不……谁也,不想担……我不过是……我不过是归于来处……别哭,别哭啊……我去赴他……赴他的约去了……”

    纤音骤止,两厢无言。

    柳云柯红着眼抬眸,只见公孙雩浑身血渍,静静地睡在椅上。

    她睡着了,再不会醒了。

    “先生!”周凌哀嚎一声,小心翼翼地探手去摸她脉搏。

    死寂,脉象只剩下死寂。

    柳云柯勉强站起身来,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记得,公孙雩收他为徒的时候,很年轻,旁边跟着俊秀清瘦的齐洛哲。

    “别怕啦,你是我徒弟啦!”

    “师父是无何剑使,师父无所不能,师父罩着你!”

    无所不能……可她最后却没能救得了她的阿哲,也没能救得了自己。

    天下正道……

    她为正道而出,也为正道而死,可世人都觉得,应该的。

    她背负无何剑,想为天下讨一份公道,可谁能来帮帮她?

    “师父……”柳云柯喉头一哽,咬牙切齿地道:“好极了,我杀尽楠陀寺!”

    他抬脚就走,靴底几乎就要踩过门槛,肩上突然压下一股力道。

    那力道强硬得简直不可理喻。

    “你去哪?”周凌喉咙里滚出三个沉闷的字眼。

    “血洗楠陀寺,”柳云柯沉肩卸下掌力,大口大口地呼气——他就快要气炸了,“血债血偿,里面的秃驴一个也跑不掉!”

    “可先生说……”

    “那是我师父!”柳云柯喊得声嘶力竭,“十年相护,随伴左右,现在她死了!没了!周凌,周辰霄!你听懂没有!“

    他感到自己脑袋里有一股滚烫的热气在不住翻涌,他热极了,仿佛最后一丝理智都要被烧干了。

    倘若眼前是别人,他都不会这么失态,他到底怎么了?

    “我明白,风酌,我明白。”周凌有些颓唐得异乎寻常,“我师父也是我看着去的。”

    “可这是我师父!”柳云柯想起来了,罹厄是被五僧合力击杀于丘和的。“你可以看着死仇逍遥,可那是你,我做不到!”

    “那你去做什么?”

    周凌显然被他的言辞激怒了,“杀入僧寺,决一死战,然后呢?把性命葬送在禅杖之下,把先生拼去性命带出来的消息带回到地下去!”

    “那我做什么!你要我袖手旁观么!”

    激愤慢慢地酝酿成了委屈,把他的眼梢都熬红了。鼻尖酸胀得难受,泪拘在眼眶里,没能如愿地流出来。

    风没停,把满院的竹叶摇得沙沙响,又把原本残破的菊瓣自花萼上踢开。

    周凌意识到气氛不对,呼了口长气,两手搭上他双肩,尽力镇定地道:“平静一下,我们都平静一下。风酌,明先生去了,你要替她报仇,我也要替她报仇,不论布局之人身在何处。”

    “但你等一等好吗?等一等,我们还要安葬好先生,还要去祭奠齐先生,然后,我陪你一起去查,把事情都查明白,好吗?”

    周凌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地问,他许久没这么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小心翼翼,好像语气再强横一点,就能把眼前的人震碎了。

    他看着柳云柯,觉得自己的眼眶也开始酸起来了。

    突然沉默了。

    直到第一颗泪砸在石板上,柳云柯才点了下头。

    “好,好……”他说,“从长计议……我们、从长计议……先安葬了师父……师父她……”

    话未说完,他突然觉得气转不畅,一个踉跄,直直地便向前扑下去。

    “柳云柯!”周凌吃了一惊,忙伸手揽住他侧腰。

    他能明显地感受到柳云柯的气息不稳,忽高忽低,时急时缓。——他也在来临州的路上跟人交过手了。

    伤受得不轻,又整日在心里推演算计,终于撑不住了。

    “原来你也会难过么?”周凌托住他肋下,把他架去了厢房躺下。

    微风一动,竹影婆娑,却没有响起人声。

    周凌坐在榻旁,替他把头发理好,掖好被角。

    柳云柯只是静静地躺着,任他怎么摆弄都不睁眼。

    是了,周凌突然想起来,今日以前,他还从未见过这个人动怒。

    惊诧也好,发火也好,像这种激烈的情感,他都是自己闷在心里默不作声。

    “什么事都闷着会病的,你若是有什么事……”

    可以说给我听。

    但这句话,周凌始终都没能说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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