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中的碰撞并没有发生。
离车玻璃还有几厘米的时候，
车停了。
李青颜也停了。
整个世界都好像静止了。
李青颜缓缓抬起头，眨了眨眼。
前面显示红灯秒数的数字牌在不断变化，她足足盯了好几秒，才朝左边看去。
“你你开车、能不能慢点”她举起手，哆哆嗦嗦地指向程之阳，“这样刹车会死人的。”
程之阳撇头看过来。
清冷的眸光，没有任何温度。
“所以，你觉得错过奶奶的视频是一件很小的事？”
李青颜：？？？
他的语气和目光一样冷，“奶奶一年前才做的心脏手术，情绪上不能受刺激。”
李青颜：“”
不是，她的情绪不能受刺激，我的就能？
我刚刚差点没给你吓死。
李青颜默默把头转回来，目光盯着黑色台面上的某一点。
两只手垂放在座椅两侧，李青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我真是不明白，一次没视频就那么罪不可赦了？”
“和奶奶好好解释一下不行么？”
程之阳：“那你打算怎么解释？”
李青颜：？？？
这个是重点么？
撇了撇嘴，李青颜边想边说：“就说我在外地出差，非常非常忙，时间也不规律。”
“哦，是么？”程之阳轻笑一声。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轻快，带着些漫不经心，可落在李青颜耳里，莫名就有一种“要放大招了”的咄咄逼人之感。
这种感觉在下一秒，变为实质。
她听见他问。
“你在妇产医院,忙什么？”
-
外面的天幕漆黑，路灯隐隐绰绰，一切都是昏暗的光景。
汽车里面寂静一片，偶尔有隐隐的空调出风的声音。
李青颜半晌都没动一下。
刚刚那句话像惊雷一般劈到她的脑袋上，在她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是真的没想到，他会知道自己去过医院。
不是惊慌，不是愧疚，
而是内心深处突然升起的、一股被人窥视的恐惧和厌恶。
她慢慢把头转向程之阳，眼睛里有震惊，也有愤怒。
“你跟踪我？”
昏暗光线下，程之阳的身姿依旧挺拔。
他手握方向盘，慢慢转过头，清冷的声音在逼仄空间里无限放大，“你想多了。”
此刻，窗外似乎有风刮过，两旁的树枝摇摆。
车里的两个人却一动不动。他们都不说话，似乎在用对视的眼神较量。
李青颜紧紧地盯着眼前的男人。
他的脸背着光，藏在阴影里，却仍能看出轮廓线条的锋利流畅。
那双眸漆黑，似寒潭，深不见底，又无波无澜。
因为个子远没有他高，所以李青颜看过去是以仰视的角度，就更觉得他的神情高高在上，清冷孤傲。
李青颜一下子就懂了，自己为什么会一晚上因为怕遇上他而惴惴不安。
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根本不需要这般心虚闪躲。
就是因为印象中的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孤傲、冷漠，一双黑眸睥睨天下，无论你解释什么，都仿佛在告诉你，“不要狡辩，我什么都知道。”
李青颜打心里不想面对这样的人。
一种无力感突然击中了她，那是一种任凭你怎么解释、都感觉是在做无用功的无力感。
在心里长叹一口气，李青颜终于决定先撤。
“是啊，我在妇产医院做义工。”她耸耸肩，很不在意地说道。
“对了，你下次如果要去看病，可以直接来找我。”李青颜笑得很真诚。
程之阳：“”
我去妇产医院看什么病？
-
信号灯由红转绿，程之阳踩下油门。
汽车在一路沉默中，终于到达曲江水岸小区。
车子一路往里开，直到最里面的独栋别墅。
守门的张叔早就准备好了，拉开大门在一侧躬身守候。
“少爷好。”
程之阳摇下车窗玻璃，声音礼貌而温柔，“张叔，辛苦了。”
李青颜闻声一愣，像是不认识一般飞快瞟了眼程之阳。
“不辛苦，”张叔边说边往车里瞥了眼，看到副驾驶座上的李青颜明显怔了一下，然后特别高兴的语气，“太太回来啦。”
李青颜笑着和张叔点点头，笑容很勉强。
-
曲江水岸是东城最豪华又最低调的富人小区。本身密度就低，程之阳的独栋别墅又是里面占地最大、风光最好的。
车子开进大门，视野开阔。
右手边有四个停车位,空间宽敞。左手边是一个郁郁葱葱的小花园，各种漂亮的花争奇斗艳，还有一套石桌椅和秋千。
正中间有一个白色玉石做成的短层台阶，上去以后是一段平坦的通道，偶有些鹅卵石铺就的图案，两边绿植丰富。
再往里走，就能看到一栋白色的两层小楼，程之阳和李青颜分别住在二楼最左边和最右边的房间。
“下车了。”
程之阳熄灭发动机，拔掉钥匙。
旁边的人没有动静。
他往右边瞥去。
女孩的脸朝着窗外，像是在认真看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在看。
她的头发全部盘在脑后，白皙的天鹅颈上零星散落些碎发。盘发两侧卡着几个银色的碎钻发夹，在昏暗的光线里，熠熠闪光。
光影里，程之阳眼眸微动。
就在这时，女孩突然把头转过来。
似乎又有了什么新主意，女孩看起来很振奋，看向程之阳的眼里也有热烈的光。
“欸，我跟你商量个事。”女孩舔了舔唇，语气带了些讨好，“你有没有发现咱俩八字不和啊？”
程之阳：“？？？”
李青颜一鼓作气，继续往下说，“既然相处对我们俩都是痛苦，不如”好聚好散。
“对我不是痛苦。”
头顶传来的话干脆明了，让李青颜将最后四个字硬生生咽回喉咙。
她眨眨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不是，难道你跟我相处，还能感受到快乐？”
“我不需要快乐，只要奶奶快乐。”
程之阳面上波澜不惊，眼里的不耐越来越重。
“我不知道你当初跟我父亲是怎么交易的，但是拿了钱，就要做事。”程之阳的话里警告意味很浓，“事情已经到了这地步，再想跑不合适吧？”
说完，他直接推开车门，起身就走。
李青颜懵了三秒。
直到“砰”的关门声惊醒了她。
“欸，你别走啊。”
感觉被人生生诬陷的李青颜心里那个气啊，她赶紧转身推门，要和他把事说清楚，“你栽赃陷害啊，我什么时候拿你家钱了，我连你家花园里一朵花都没摘过啊！”
门一推开，热气铺面而来。
虽是深夜，温度比白天凉爽，到底还是和车里空调有很大差别。
李青颜直到抬脚落地，碰到坚硬的青石板，才想起自己的鞋没穿。
她焦急地抬头望，发现程之阳越走越远，穿鞋已经来不及了。
不容多想，李青颜回身抓起鞋子，光着脚就去追程之阳，临走还不忘把车门带上。
浓浓的栀子花香扑鼻而来，那是小花园里的香味。
平时没事的时候，李青颜总喜欢多嗅上几口，这会儿也完全没有了心思。
“那个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李青颜的脚还在疼，不能用力跑，便扯着嗓子在后面喊，“我可不能平白无故被你冤枉。”
前面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还越走越快。
李青颜看不到程之阳的表情，不知道他现在脸上的厌烦已经达到发飙的边缘。
以为我很闲么？
因为奶奶的身体，所以才想心平气和跟你好好说一下现在的形势，
结果发现根本说不清楚。
程之阳直接进了小楼，“砰砰”几步就上了楼梯。
忽然想起车门没锁，程之阳在楼梯中间猛地收住脚，拿出车钥匙回身准备锁门。
后面一心追赶的李青颜哪能料到这茬，前面的人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自己根本没有防备，刹也刹不住。
不是吧。
李青颜的眼睛充满了惊恐。
为了不扑向前面的人，身子只能朝后仰。
这还不是平地，从楼梯上摔下去可不是好玩的。
左手本能地死死地拽着程之阳的手腕，右手划到空中乱舞。
好在前面的程之阳站得稳，没有一丝波动。
李青颜的右臂挥了半天才算站定。
一颗已经跳到嗓子眼的心重重落回原处。
李青颜长长舒了口气，抬起头。
这才发现程之阳正冷冷地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似乎在压抑着强烈的怒气。
李青颜眉眼一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视线最终落在自己的左手。
——还在死死拽着他的手腕，黑色的西装袖口已经堆满褶皱。
几乎是一瞬间，李青颜触电般地松开手，藏到背后。
我真不是故意的，这不是为了保命嘛。
她抬起手就朝他的手腕拍去，似乎想把褶皱全部拍平，脸上讪讪地笑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程之阳直接把手背在身后，一脸嫌弃，眼神晃过李青颜高举的右手，脸色更加难看。
又怎么了。
李青颜有些纳闷，又去看自己的右手。
才发现——
刚刚为了好拿鞋，小拇指勾着系带拿了一只，其他手指抓着另一只鞋头。
此刻，另一只鞋上五厘米的细跟，正对着程之阳的脸。
李青颜：“”
在不甚明亮的楼梯灯光下，鞋跟反射出刺眼的银色的光，配上自己的姿势，着实有些狰狞恐怖。
而且，刚刚对着的，是程之阳的后脑勺。
他一定以为
不，不是这样的。
李青颜在心里大声疾呼，赶忙就把手一松。
高跟鞋“啪”地掉落在地上，紧接着，又弹到下一层。
想到这鞋子明天要还到礼服店去，摔坏了还要赔钱，李青颜一阵心疼，赶紧跟着下了层楼梯，蹲身捡起鞋，检查有没有破损。
“还好，还好”，确定鞋子没坏，李青颜松了口气。
程之阳眉头紧锁，眼前这副光景，让他失掉了最后一丝耐心。
他自顾自拿出车钥匙，对着外面的方向按了键。
你一个人慢慢玩吧，随便你怎么折腾。
听到汽车的响声，李青颜回头，眼神有些茫然。
原来是要锁车。
李青颜一阵无语。
她赶紧回身解释：“我刚刚绝对没有要害你的意思。你停下的太突然了，我”
程之阳根本不想听，转身就走，毫无留恋。
“欸，我话还没说完呢。”李青颜强忍着脚痛，紧紧追上，“我是让你不要污蔑我——”
“砰！”
程之阳走进房间，把门迅速地、用力地带上。
动作简洁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紧随其后的李青颜躲闪不及，额头一下子就撞到结实的门板上。
“咚”的一声闷响，李青颜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当场就要出来。
不是吧，关个门至于带那么大的仇恨嘛。
李青颜一边怨念，一边用手轻碰额头。
“嘶”
新鲜的撞击痛感无比清晰地传到每一根脑神经。
那一刻，李青颜在心里发誓：
这个狗男人,我再跟他说一句话，我就是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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