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义碑下,萧钰焚香祭拜,梁妧虽担心他的伤势,却不得在此时贸然上前查看,和韩落在后跟随行礼。

    甘泰神色复杂,抱臂看着萧钰拜完,一挑浓眉,“这么说,王爷是自动认输喽。”

    萧钰撇撇嘴,“老甘,你想耍赖。”

    “耍赖就耍赖,这儿是老子的地盘,王爷,你就算是条活龙,来了也得盘着。”

    “甘将,你这就……说出去可不好听。”

    许祺忙出来打圆场,既然已经得罪了他,此刻可得站稳立场,“你要真这么着,下回议事,可别怪兄弟嘴上不把门。”

    都给你抖擞出去。

    后安哨掌管后勤,在各哨城走动最勤,也是包打听,甘泰想把这场赌战压在乙城不露风,还得问过他答不答应。

    “小许,想跟哥哥斗,你还嫩点儿。”甘泰鄙夷,铜铃大眼朝他瞪来。

    “你、你……”许祺硬着头皮强撑,“你少吓唬我,八部议事,本护军也有一票之权,老甘,上回要不是我投你一票,回调的事,哪能轮到你头上,你这是要过河拆桥。”

    甘泰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听闻晟王到了策州,他这才在八部议事上争取到回调的差事,就为寻机报复。

    萧钰与他对视,“老甘,难道你收了谈严好处?”

    “你少来构陷!”甘泰嗤之以鼻,“某一不谋财,二不贪权,犯不着与他为伍。”

    萧钰眸间带着审量,“原来你也知,他是太子的人。”

    甘泰更加轻蔑,睨着他,“王爷,边关不参与党争,您和谁斗得死去活来,在这儿说都没用,除非有手令,乙城的兵一人都不能往回调。某有军令在身,亦不得擅自离营,与王爷的赌约,恕甘某失信了。”

    他倒也光棍得紧,出尔反尔得毫不含糊。

    “原来你还是怕了。”

    萧钰冷嗤一声,“只敢猫在这哨城里,当你的地头蛇。”

    甘泰见他吃瘪,怎能不痛快,抱着手泰然得意,“某戎守边城,只管保家卫国,与肃贼一较生死,朝中那些蝇营狗苟,与某何干。”

    萧钰在他肩上拍了拍,回身仰望高耸碑顶,“老甘,边关有几个月没战事了?你们躲在老窝里,还做你娘的清秋大梦呢吧,你擎等的肃贼,人家早就绕过边城,跑到后面去了。”

    他蓦地转身,森冷杀意顷刻间爆发而出,比先前打斗时更甚,激得甘泰刚刚随手束起的乱发,蓬然向后扬起。

    “谈严勾连敌国,里应外合,多少西肃细作拿着他签发的通关行文潜入策州,趁涝灾之乱,假扮匪寇烧杀抢掠,大景百姓被赶杀得猪狗不如了,你还有脸在这儿跟爷唱高调,说什么保家卫国,我呸……”

    甘泰被他骂得脸色青红交加,又羞又怒,“王爷别空口白舌,你可有证据?”

    许祺想到梁翰遇袭的隐情,已察觉出这里面牵涉极大的阴谋,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想要证据?”萧钰睥睨而视,“随本王去看便是。”

    甘泰犹疑不决,最近策州的匪情他也觉蹊跷,虽说大涝,却明显比往常年更严重。

    “沧澜涨水,是因上游西肃人炸了桃花壶口,涝灾加上匪患,本就是他们安排好的计划。甘泰,青棠你们夺不回来,只知一味固守营城,等着对面来攻,疏不知,人家早就暗渡陈仓了。”

    甘泰被他一通抢白,怒得在碑下来回踏步,犹如困兽,兀自强硬道:

    “谁知是不是你巧言令色,边关的情况你又了解多少?如今八部严阵以待,最多今冬之前,西肃人必要大举来犯……”

    萧钰抢断他的话头,“那是自然,京城都快被他们摆平了,到时边关战起,策州还能照以前那样供应粮草?边关将士喝一肚子西北风,就能打胜仗?”

    “西肃人数百年一心东进,这夙愿,立马就要实现了。”

    他重重喘平一口怒气,痛心疾首,“边关自大将军逝后,被你们这群墨守成规、不知变通的废物把持,难道真要看着西肃人坐上龙庭,才肯翻然悔悟吗?”

    这话如痛揭逆鳞,甘泰勃然大怒,却又对他所说的,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甘泰从前与萧钰不对付,看不惯他京城公子哥儿目中无人的作派,偏生梁大将军对他极为看重,就更让人不服气。

    八部主将,若按文官的说法,都是师出梁大将军的同门,各有悍勇彪炳,却皆与其师脾性不同。

    梁大将军更有儒将之风,刚柔并济,征战杀敌时勇武无双,回到关内,待下谦和宽厚。

    栽培出的却是一帮子嗜杀猛将,也是一桩怪诞。

    前锋甲哨主将葛策,是他们这些人里资历最老,跟随梁大将军时间最长的,有次曾说起,大将军当初看中萧钰,是因心性与之最为契合。

    甘泰对这说法嗤之以鼻,如今看着面前隐怒不发、诤诤而言的王爷,却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恍惚。

    他猛地回过神来,又为此鄙夷自己,怒得一巴掌拍在碑上,刮起一阵劲风,连案上的烛火都被扑灭了。

    就在这时,立在萧钰之后的梁妧,身上的斗篷被他这阵掌风拂过,兜帽掀了一下,露出半张娇俏面容。

    甘泰蓦地侧目望来,随后冷笑一声,“王爷,你竟敢带女人入军营,来人……”

    梁妧朝后退开一步,兜帽下,继而显露整张面孔。

    “你……大小姐!你怎会在此?”

    甘泰愣了一瞬,军靴下意识一磕,肃然行了个军礼,“末将甘泰,见过大小姐!”

    “我……”

    梁妧略显尴尬,没想到他还认得出自己。

    爹爹丧礼的时候,八部主将回来了四个,做为属将抬灵入太庙,她那时守在灵堂,倒对几人没多大印象。

    韩落在旁出声,“甘将,这位是晟王妃。”

    甘泰大张着嘴合不拢,呆滞地在他俩之间看了几个来回。

    “你、你做了大将军的女婿?!”

    萧钰指头蹭了蹭鼻尖,轻咳一声,“是。”

    “怎、怎不早说。”

    甘泰咧了咧嘴,趁势就坡下驴,“那什么……王爷,咱们赌约……照旧,哈哈,照旧啊。”

    两日后,西北都护府,谈严收到属下回报,“中卫乙城主将率兵出营。”

    谈严惊得拍案而起,“甘泰出兵!多少人?”

    “约……三百人。”

    谈严重重落回椅上,疑惑不定,回头看一眼幕僚,“带这么点人,他打算干嘛?”

    慕僚忙问那将官,“往咱们庆丰来的?”

    将官摇头,“看样子,是往昆圩。”

    谈严挥手令他下去,脸色阴晴不定,思量半晌,霍地起身,“不行,本官要去找屈承志,他手上的那些文书,万一落到晟王手里,都护府难逃问责。”

    庆丰离昆圩不过二十里,赶在边军抵达前,够他走个来回的。

    谈严没想到,晟王真能从边城调来人手,此刻来三百人,没准后面就是三千人,边军的战力,可不是他手下这些州兵能对抗的。

    他拖延不肯交出一州兵马,然而昨日京城送来的急报,恐怕他所依仗的,如今已成一艘满是窟窿眼的烂船,时刻就要沉没。

    幕僚追出,“大人,多带些人手,万一……”

    谈严顿足,边军入州,眼下已再无与晟王斡旋的筹码,骑虎难下,他得为身家性命早做打算。

    “跟夫人说一声,只带先前收拾出的细软,让人护送她和少爷入山。”

    他语声沉沉,回望一眼高屋大柱的厅堂,心头说不清是懊悔还是不舍。

    随后转身大步而行,一面命人召集前几日刚到的一万州兵,于西城外集合待命,他则领着一队人,先往昆圩赶去。

    昆圩城依山而建,翻过背后的昆山,便可抵达广阔的漠南平原,常有商贩在此地倒卖关外皮货,西肃与大景虽连年打仗,但民间仍有商贸往来。

    屈家寨是近两年才起家的皮商,在昆圩城一跃成为数一数二的商行,寨子坐落半山腰,可向下俯瞰整座城镇。

    他家做生意诚信公道,出关贩货的门路又广,策州不少做皮货生意的,都会不远千里专程上门采购。

    寨子开门迎客,常有商队直接入寨歇脚,谈妥交易,载着满车货物离开。

    寨主屈承志穿过人头涌涌的前厅,不时停步与相熟之人亲热招呼两句,这几日来了五六支商队,寨里接待的管事已要忙不过来。

    他步履匆匆转入后堂,见着坐在上首、脸色铁青的谈严,嘿嘿一笑在旁落坐,提壶斟了盏茶推过去。

    “谈都使,有事吩咐一声,小的随叫随到,何须劳您大驾亲自上门?”

    屈承志生了张团福圆脸,张口就是和气生财的软话,谈严僵硬的面色一松,拿起茶盏啜了口。

    “屈大当家,本官前次给你的通关文书,不知用了几张?剩下的,本官要收回去了。”

    “别介啊。”屈承志呵呵一笑,“都使,那可是小的下血本买来的,再说……也没剩了。”

    谈严闻声色变,“没剩?那可是足足三十张,我都护府一年签发的,也不到这么多,这才多长时间?难不成你天天都有商队出关?”

    屈承志白团脸挤得眼睛只剩条缝了,却有精亮的光芒由内透出,仍是一副笑模样,说出的话,却令谈严如坠冰窟。

    “谈大人,本寨最近拓展了些别的生意,你没见那么些打家劫舍的队伍,快把西北这块儿扫荡干净了么?这些人入关,用得可不都是您签的手令。”

    “……怎么?都护府最近按兵不动,难道不是您老收着京城的命令,与咱们配合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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