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若兰的记忆画面渐渐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碎片越来越小，最后化为一个淡蓝色的光点，停在半空中。
夜晚的凉风掠过茯苓庄外凋落的栀子花树，夹杂着丝丝的花香，将载着赵若兰记忆的光点吹散了。
所有的痛苦、欢喜最后都回归于真正的虚无里了。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一个叫做赵若兰的拐子。
更没有那个漂亮又善良的怪力少女了。
并非每一个人都像沈平玉一样幸运，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假若赵若兰可以重新来过，沈平玉相信那一夜他一定会奋不顾身的冲出去，去保护赵含香。
哪怕他们都会死在那一天。
他侧头看向江白，把茯苓庄炼成人间地狱、把赵若兰变成鬼拔、用李清幽复活赵若兰……
这每一件事都很符合江白偏执、残忍的本性。
初见时，他不就是以伤害他人和自己为乐趣吗？
可是识子里冷漠残忍的少年还是让沈平玉感觉到陌生。
如果真的是江白做的，他要么昭告天下，要么会藏的滴水不漏。
显然这两者都不是。
但沈平玉到底不能完全相信此事并非江白所为，因为实在太像他的手笔了。
假若这事是有人栽赃陷害。
沈平玉顺了那人心意，真的相信江白犯下如此大错，依得他的性子，绝不会轻易放过江白，不死也得半死不活。
那么很有可能就达到了背后之人的目的。
可现在的问题是，究竟存不存在这个人？
江白注意到那目光，笑得很无力：“师尊觉得是我？”
江白无辜得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是他做的，可沈平玉知晓他，极其善于伪装。
他左右思过，这事现在他也拿不准，与其把这烂摊子直接扣在江白身上，倒不如他仔细衡量一番再作打算。
目前先稳住他比较好，沈平玉平静道：“他的识子应该有人改动过，为师知道，那不是你。”
江白怔住。
沈平玉这个人江白可太了解了，非黑即白，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改动识子，试问天下有几个人能做到？如此荒唐的借口他都能说的出。
而且这么明显的证据面前，沈平玉居然愿意相信自己？
他不信。
江白的反应让沈平玉更拿不准了。通过江白找破绽真没比大海捞针简单多少。
这个人太聪明了。
有一点沈平玉很奇怪，按理说金阳离雪竹门更近，赵若兰为什么跑到苍梧山去？而且前前后后相差一百里地呢。
沈平玉还没想清楚，缝隙里的断臂似乎也感知到了赵若兰的死亡，它们不再恐惧，疯狂扑向地上的尸体，恶狼扑食般将他狠狠地撕碎成肉块。
它们的口禁被自动解除了，终于能够发出了属于人类的欢呼声。
“死了，他终于死了！上天终于开眼了，杀了这个恶魔！”
“哈哈哈我早就知道他活不久的！短命鬼！”
“可惜啊他死了解脱了，我们却只能永永远远的困在这个牢笼里了。”
“那里不是有仙人吗？让他们帮帮咱们呗。”
断臂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了，觉得沈平玉既然能杀了拐子，灵力定然高强，于是都谄媚的逢迎道：“求仙人救救我们，送我们入轮回道，我们可都是无辜的好人。”
无辜的好人？
沈平玉垂眼觑向地上的碎肉块。
当年倘若有一个人站出来，赵若兰和赵含香也不至于落得这个结果。
何况这些断臂此时也不过是个肉身不全的魄，它们存留的只有死去的仇恶、痛苦、怨恨
而它们的魂则被赵若兰囚禁在那纸人里，魂魄分离，如何入轮回道？
沈平玉哑声道：“你们入不了轮回了。
那些断臂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疯狂的尖叫、嘶喊着。
“他说什么？我们入不了轮回道！他在胡说八道！”
“他就是不想帮我们！撕碎他！把撕碎他！”
“他和那个拐子一样没安好心！都是嘴脸丑陋的恶人！苍天不长眼啊，为什么我们这些好人却要冤死在这里”
灰青色的断臂全部从地缝里钻出来，然后朝着沈平玉抓去。
沈平玉闭眼，他本不想这样对它们，毕竟它们生前也是一个个完完整整的人。
可它们现在只剩下恶了。
“孽障。”沈平玉睁开眸子，薄唇倾吐了两个字。
断妄在半空中飞速旋转，猛地化身成巨大的剑，无形的剑影狠狠地压了下去。
顷刻间，所有尖叫的断臂失去了声音，它们被压进地缝里，最后化为滚滚红尘里的粒粒尘埃。
沈平玉收回了剑，只见江白抱着非梨，带有玩味笑意看着他。
江白说：“师尊今日是怎么了？这可是你守护的万千众生啊。为什么要这么残忍对他们？连个手臂形态都不给人家留。”
他的笑意越来越浓。
江白是在指责自己当初为了七旬老汉责罚他吗？
他到底还是小，不明白自己的心。
不过以后明不明白也无所谓了，迟早他也会离开，不再常伴自己左右。
沈平玉垂眸，轻声回道：“就算留有手臂形态也不能算是人了。留在这里只会让更多的生灵遭了他们的毒手。”
江白没吭声，心里嘲笑师尊还是这么喜欢装正人君子了。为了大多数的人去牺牲少部分的人，口口声声说他爱着天下的所有人、
“师尊！”李清幽见那些恐怖的断臂全消失以后，才敢从祠堂里走出来。
她似乎是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不过也没在意，径直走向师尊，问道：“那个人是死了吗？”
沈平玉点点头。
江白扬了扬下巴，冷笑着说道：“你脚下踩的不就是吗？”
李清幽尖叫着闪开，躲到师尊身后，止不住地哭。
沈平玉也没有出言责怪江白，只是哄了哄小姑娘。
他替赵若兰和赵含香敛了尸体，将二人合葬到了一处雅致的院子里。
他们二人终于可以永远的在一起了。
浓雾几乎全部都退散了，沈平玉抬眼望向那朦胧的弯月，叹息道：“我们先去看看外面的河吧，那里还连着九幽河。”
“咯咯咯”牙齿关节颤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江白回头，那帮纸片子遽然找了过来。
“留下来，陪我们。”纸人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它们死的太惨了，所以来到这里的人就必须要和他们一样才好，困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
那么谁也不许走。
“留下来，陪我们。”纸人越聚越多，茯苓庄惨死的人似乎都来了。
李清幽再次没出息地躲到了师尊身后。
江白的目光幽幽的在他师妹身下打了个转。
忽然戏谑道：“师尊，纸片子好多啊，徒弟感觉有些害怕。”
沈平玉这么喜欢保护弱小，为何他不能是其中之一？被人保护的滋味应该很不错吧，尤其是被自己的师尊保护。
他一脚把李清幽踹了出去，整个人懒洋洋地倚靠在沈平玉的后背，再次重复道：“子嵩真的好害怕啊。”
李清幽：“”
纸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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