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普通平常而又不失乏味的课间。

    有小道消息说方才博士的夫人来了国子监,是闹了又闹赖了又赖,不是喝花酒被举报便是裙衫旧了该换新,成功地带走了眼泪汪汪的陈博士。

    当然,咱几个只听了口述,是没有目击现场,乃一大遗憾。

    同窗几个遗憾着遗憾着便有了其他念头,小张很是有领袖风范,拍案起立:“不若,咱捉瞎子吧!”

    我已经是个成熟的人儿了,自是对这些孩童的游戏不感兴趣。况这捉瞎子这名儿都有误,颠为瞎子捉方恰当些。如此上下颠倒的游戏,忒掉读书人的价。

    没一会儿,我蒙住眼四处摸瞎。

    小张咯咯咯咯地笑得忒大声,其他人脚步声简直可以去掺和一把宫乐时的配奏,还是烂得圣人或许心里想着要拖下去斩了的那种。

    我心里一阵阵的恼。

    好哇,这是根本不把小爷我放在眼里,这会子比得让这帮混蛋们瞧瞧我的厉害!

    轻敌,愚蠢至极!

    当然,我对捉瞎子的规则还是略有些熟悉,深知只需捉一个的道理,且杀鸡儆猴当然是得逮格外嚣张的“鸡”。我自然是没那么蠢那么贪心想要一网打尽,那叫多此一举,古话还有云贪心不足蛇吞象呢。

    于是我循着声儿摸着瞎,全副身心投入到逮张莺莺大业中。

    这,自然不是私人恩怨。

    结果就是,只能说惹我是没有好下场的,张莺莺许是踩着枝桠,咔嚓的一声。虽说盖不过张某人铜锣似的嗓门,却被机灵的我敏锐发觉。

    我微微一笑。

    望前猛地一扑!

    ——我抱着张莺莺双双倒地。

    周围的吸气声大得我都听得到。我寻思着不过是捉瞎有些准头罢了,何况张莺莺这般嚣张,私认为倒不必如此惊讶。

    不过我是潇洒了些,且承下这些惊艳罢!

    这准头的秘诀我自然是不外传的。

    哎,他们若要,也真不好拒绝。

    无敌的苦恼啊。

    边得意着,我更潇洒地扯开了眼前丝巾。

    “……”

    我娘。

    天塌了。

    我扑着的,可不是褚珩么!

    万般心绪还未翻滚起来,我下意识急急忙忙立了起来,伸出手示意他可以搭把手。

    褚珩今儿异常沉默,只是仰着头望我。他双手撑着地,屁股墩儿就坐着,一副无赖装可怜的心机模样。

    不搭就不搭,瞪谁呢。

    果不其然,小花痴们瞅着他这样一个个母爱大发水,吱哇乱叫地表示她们愿牵褚少卿,还夹带着对鄙人的谴责。

    我撇嘴,他真是个盛开的干干净净白白嫩嫩的绝世小白莲。正收回手,他倏然握住,翻了起来。我反倒被扯得一个踉跄。

    我这个气啊!

    立刻便甩开了他万恶的爪爪,在同窗的疑问声中潇洒离去。

    待坐回自个儿位置,我才发觉自己竟是委屈的。

    委屈什么呢?

    这些个日子我不寻他,原他便不会搭理我的。莫说搭理,影子都甭说得见了。虽说这一番下来我的课业是提升了许多,但……

    我也没甚可“但”的。

    课业提升不好么?

    也不该委屈的。

    我和他又有甚关系么?

    不过各过各的,在阿耶的强行掺和下多了些相交的线罢了。

    褚少卿又不似我这个大闲人,假读书真纨绔。他有官职,有圣上宠幸,因而事事交他办,那叫红人,也是真正有权的臣子。平日被我缠着烦了都还要理理我,而不是发脾气把我扔出府外去,已经仁慈义尽善莫大焉了。

    我在想什么呢?

    唉,果真只有我这般的闲人才会东想西想,褚珩脑袋里可没我想的这些个东西,尽是有的没的。

    我恨铁不成钢,曾尚柳啊曾尚柳,你学学人家褚少卿,那你阿娘可就烧高香后半生不用愁你这小倒霉蛋的将来啦。

    可你不是这块料呀。

    这总归是没法的。

    我认命地趴在书桌上,侧头看窗外景色缓缓加上阴影,琢磨着该到回家的点了。

    是时却听见熟悉的声音。

    “曾尚柳,你又怎么回事?”

    刚强行平定的心火“哗”地又燃起来了,我拍案而起,与褚珩面对面,“什么是‘又’,‘又’是什么?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大事件啦?!”

    他蹙眉道:“我今日并不想与你争论这些。”

    “哦,那你要争论哪些?”我翻了个大白眼。

    “……”

    “柳柳。”

    甚好,又开始迂回战术了。

    我顿了顿,硬着语气回:“在呢!”

    褚珩却只静静望着我。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很少扫我脸子、让我各种难堪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是沉默。有时我会自以为是地想,这,便是遇到我这个对手,被磨平了棱角。

    但清醒点便会意识到——这便是不那么亲厚的开始。

    虽然好似我们也不曾多亲厚。

    褚珩叹了口气,偏过脸,道:“你莫被杨家的事影响了。”

    我睁大眼,却控制不住笑了:“影响?如何影响?是告诉我为我娘看好我阿耶,可莫在我都及笄后再给我填些兄弟姊妹。还是好好欣赏周边的风景,这眼呢,别看得太偏,或许崖边不长草也说不定?抑或是,不要看上没本事的阿兄。”

    “阿娘和你都说过我没心肺,是白眼狼,这自不是虚名了。我自也不会为杨乔蕊多伤一分的心。”

    “……”

    “越是伶牙俐齿了。”他走前只抛下这句话。

    我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压下其他情绪,努力感受慢腾腾升上来的欣喜——毕竟,换作从前,我可从不敢想在与褚珩这毒舌纯斗嘴胜过他。

    今日!小爷我终于扬眉吐气了!

    自然值得高兴。

    我甚欣喜。

    自那日与褚珩闹了个大红脸,每逢遇着他我就不由自主地尬了又尬。这番迷之气氛在饭桌上更是浓厚,阿耶似乎也没什么意识,于是捱的时间格外漫长。

    君不见,从前的我是多向往开饭。

    在尴尬的饭桌气氛的影响下,又思及我已在云府叨扰许久……倒也不算是自觉,若不是前些日子阿娘飞鸽传书,催我再怎地也要回去看看了——谁才注意到呢。

    倒也不是我没心肝,实为初来时,我正满腔热血,写家书的热情高涨,恨不能将菜谱都抄上去,写信如日记,写了没有上百也有几十,阿娘硬是一封都未回。我被阿娘无情的做法伤了心,从此不再写家信,立志学习才傍身。

    不过,我的心态是变了又变,以往几个年头加起来的心绪说不定还比不过这里几月呢。

    我接下飘落的树叶,黄了。我还未问起这是个什么树。

    原来已经这般久了。

    想清楚后,我当即收拾好衣物,颠颠儿地跑去阿耶书房。

    书房门大敞,阳光打在阿耶正轻拈书角准备翻页的藏书上。

    见阿耶入迷的模样,我寻思着先等等罢。

    其实就这么站着也不无聊,看着阿耶简直不能用好看来形容的脸,哪怕他如今将近四十,但远瞧着忽略那几根白发,还是那么赏心悦目。

    站了好一会儿,我才发现阿耶看得是真的入神,可谓是如入无我之境,他宝贝女儿站门口老半天都没有抬头哪怕就是瞥一眼的意思。

    这哪是无我,分明是无人。

    正在我打算要不吱一声,让阿耶赏脸抬个头先之时,有人点了点我的肩。

    熟悉的味道从背后隐隐飘来。

    我吓得一个激灵,破了望耶功,腿脚分外麻利地往边上一蹦,成功躲开,也成功踢上门框,获抱腿哇哇叫成就一份。

    不仅伤己,还废了我站大半天的懂事心思。

    罪魁祸首还丝毫不知,添油加醋地问:“多久了,怎么不进?”

    我下意识看向阿耶,见阿耶也迷茫地望着我们,我摸摸鼻子,只得放下私人恩怨,先说正事儿:“我也离南山好些日子了,阿娘念叨啦,来给阿耶辞个行,就走。”

    我觉得我刚站那么老会儿就跟个傻子似的。

    阿耶肉眼可见的忧心,问:“还来么。”

    我点头。

    阿耶立刻笑了,道:“姑娘家还是要当心些,懂么?”

    点头。

    “那叫珮之随你回去如何。”

    点头。

    待褚珩从我身后走到斜前方对阿耶行一礼,我才反应过来。

    好像有哪儿不对?

    啊!

    这可不是尬上加尬吗!

    不过一想阿耶本意是寻一个护我之人,罢……

    我打量了下褚珩,到底谁护着谁啊!

    自我纠结一会儿,也想开了。

    好罢,确实比一个人被绑有安全感,这抓一起还能唠嗑呢。虽然不咋可能会唠嗑了。

    回去这事儿说到底是有些急了。

    若不是娘亲信里头千嘱咐万威胁,不速速回去就立刻向山下铁牛村一户人家的傻儿子提亲……

    那我肯定还是要回,不过过程得先是“云府有些小事耽搁几日”再是“路上突染风寒”然后“不知哪个山头的土匪见色起意”最后便是“好不容易逃出生天,口渴万分,河边接水,不慎失足”。

    总之“路途惊险,身心受到极大创伤,暂回云府修养几日”。

    而后再来一遍。

    我死都没想到娘亲如此之狠,如此之心狠手辣阴险狡诈大义灭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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